初渊抬眼看向那些村民,古怪地笑了笑:“……师姐与其问我,还不如直接问问他们。”
“我也只是听说,这些人的祖先,可是实打实的潮尽城子民。”
初渊眼神冰冷,他的瞳孔漆黑如玉,盯着那些村民的眼神带着魔族特有的寒凉:“我其实也很好奇,修仙界为何如此团结统一,不曾记载这桩灭岛惨案,甚至连相关的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不止没有人为他们声张,甚至连遭受灭城一事的潮尽城遗民自己,也不敢再在世人前露面,反而在这黄沙之地躲藏苟活了上千年。”
“如今世间,除了三千多年前亲身经历调查过的那些老妖怪,怕是只有这些人知道潮尽城的真相了。”
为首的村民抬眼对上了初渊的目光,面对初渊异常冷漠的表情,他的神情显得很平静。
他似乎对初渊不知内情就随意把他们判定为恶人的事情并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情绪,仿佛没想到初渊会对他们如此抵触。
明九夭敏锐地察觉到,先前对初渊隐隐带有敌意的村民似乎变温和了。
为什么?初渊的话里话外,甚至是语气,都表现出了对潮尽城人族极大的讥讽。
这些村民非但不生气,甚至还软化了情绪。
而初渊口口声声称自己对真相并不知情,但态度神情明显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明九夭看向那些村民,犹豫着开口。
她不知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该如何唤他们。
为首的村民转头看着她,天生带着水意的眸子微动,喉咙哑着挤出几个字:“我……是,村长。”
他低头拉过了身后的一名削瘦少年,把他推向了明九夭:“他,阿皎。”
少年单薄的身形被笼罩在垂地的斗篷里,被村长冷不防地轻轻一推,没站稳一般扑向了明九夭。
明九夭下意识地接住了少年,却被对方紧紧抱住了腰身。
少年的斗篷兜帽在趔趄中滑落,露出一头垂顺的银白长发。
明九夭被他箍得太紧,没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少年微微放松了力道,从她怀里仰起了脸。
很漂亮的面容。
但这是一名盲人少年。
他的眼上蒙着白色布条,紧紧系在脑后,仰起头时,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含糊声。
“啊,啊啊……”
他哑着嗓子唤了两声,双手紧紧抓着明九夭的衣服。
明九夭看到他眼上的布条渐渐变得濡湿,慢慢的,一滴泪珠冲破了布条的限制,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他哭得很凶,却依旧执着地抬头看着明九夭,哪怕他根本看不见。
明九夭茫然地看向村长:“他是……”
村长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嘶语了几声,初渊研究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紧紧抓着明九夭不撒手的少年,笑道:“师姐莫不是又在哪发了菩萨心肠,救了这孩子,只是又忘了他是谁?”
村长连划带说的,虽然语句不通,但大概是在说明九夭是阿皎的恩人。
明九夭抿唇不语,她仔细看了看阿皎,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救过这样一个孩子。
“是不是认错了?”明九夭道,“我今日才知潮尽城一事,以往不曾见过各位。”
村长笑着摇了摇头,他把手放在心口,比了个奇怪的手势,如同某种赐福仪式一般。
明九夭看着还抓着自己的阿皎,有些无奈。
少年仿佛极度缺乏安全感,从刚刚起就一直躲在村长身后,瑟缩着不敢见人,如今抓着了她,也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不曾移动半分。
他将自己的兜帽带上,整个人再度隐在了斗篷的阴影之中。
村长看着明九夭,从怀里摸出了半颗钝化的珠子。
珠子泛着幽蓝色,如同半颗残缺的泪滴。
初渊目光微凝,盯着那珠子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向了村长。
村长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只是将幽蓝珠子塞给了明九夭,指了指残城的方向,“啊啊”了两声。
明九夭试探地问道:“是要我们进城吗?”
村长点点头,眼神温柔又潮湿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似乎怕明九夭不理解,他思考了一会儿,先是指了指他们自己,然后指向残城方向,再指了指明九夭和看守秘境的修士,最后重重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要是想知道潮尽城发生了什么,就进城去,但秘境也跟潮尽城有关,你进去会有危险,要你保护自己。”初渊在一旁看着村长,挑眉道,“是这样吗?”
村长快速点头,又指了指珠子:“……保、护。”
珠子可以保护她。
明九夭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珠,又摸了摸阿皎的脑袋,轻声道:“谢谢。”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这些村民对她如此上心,但她会记住这番好意。
“那——”
“师姐!”
初渊突然站直了身体,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疾喝出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异变陡然发生。
席卷周遭的黄沙仿佛被人为静止了一般,黄色沙网织就的天幔被一股清风吹散,露出了高悬于天、异常明亮的幽蓝圆月。
蓝色月华倾泻,从退散的沙网缝隙洒落人间,秘境入口处陡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迅速扩张撕裂,与那源源不断溢着魔气的魔隙交接而上,两道深黑的光芒融合,化作漩涡,一股奇异而强大的力量震荡开来。
魔隙周围的结界阵法瞬间启动,数道符文封印锁上那魔隙巨口,抵抗着深渊般的黑色深洞,但融合了秘境力量的魔隙无比强大,灵光微弱,阵法眨眼间岌岌可危。
看守秘境入口的修士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加固结界,但很快,黄沙城方向爆发出惊恐的惨叫声,瞬间抢夺了他们的注意力。
其余浮屠城修士立刻朝那方向赶去,但当他们暴露在那幽蓝月华之中时,身子却像被封印一般陡然一僵,直直从空中坠落。
似哭似笑的孩童哭声若隐若现地响起,明九夭脑中陡然爆发了一股强烈的刺痛。
这一瞬间的刺痛让她没有来得及避开月华的照耀,被那冲破结界肆意扩张的深黑巨口吞噬时,她眼中只余了月色下异常冰冷的银石碑林。
“来吧……”
她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声,疲惫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