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重归黑暗的刹那,温北君听见玉琅子摸索火镰的声响。铁石相击迸出几点蓝星,照亮了他虎口处层层叠叠的茧。
火绒燃起的微光里,玉琅子鬓角的白丝像落在墨绸上的雪屑,格外刺目。
“当年在河毓,你总嫌守岁太吵。”玉琅子将新点燃的蜡烛插在融化的蜡泪上,烛泪顺着铜烛台蜿蜒而下,如同冻僵的泪痕,“如今倒好,清净得能听见雪压断松枝的声音。”
温北君屈指轻叩案几。这个习惯还是跟玉琳子学的,三短一长,像极了《梅花三弄》的起调。案几上的黍米饼屑随着震动簌簌掉落,让他想起温府那架总掉漆的桐木琴。他总爱偷偷拨弄琴弦,被族兄发现后,他只能举着沾满朱砂的手边跑边喊:“嫂子救命!”
“郭孝儒那孩子,”温北君突然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被我牵连的,才从咸阳逃了出来,是我破坏了他平静的生活,所以让他走吧,他绝不是细作,让他去涿鹿县过个好日子吧。”
玉琅子嗯了一声,“你的决定我不干涉。”
“琅子,你老了,两鬓都有了白发了。”
“那不自然?”玉琅子笑道,“我本来就比你老一些,等会过了时辰,曾经最小的你都三十有二了,我四十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帐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军帐上,如同皮影戏中渐行渐远的人偶。温北君望着玉琅子眼角新添的细纹,忽然想起那年河毓郡的元宵灯会——玉琅子戴着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非要追着年幼的温鸾满街跑,吓得小家伙躲进宋道韫的裙摆下直哭。
“记得隆武十四年上元节么?”温北君摩挲着粗陶碗的缺口,“你扮的方相氏把巡夜的更夫都吓丢了梆子。”
玉琅子低笑,“后来被你族嫂罚抄《礼记》三百遍。”他指尖蘸着酒水在案几上画了个狰狞的鬼面,“那面具还是大哥亲手做的,用的是清哥书房里的澄心堂纸。”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温北君望向晃动的帐帘,恍惚看见纸面具上金粉绘制的獠牙在火光中闪烁。那年雪也很大,玉琳子怕面具被雪水浸湿,特意涂了三层桐油。温鸾躲在廊柱后偷看,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
“涿鹿县,”玉琅子突然用匕首尖在矮几上刻了道浅痕,“我记得你学生在那边吧。”
刀尖划过木纹的沙沙声里,他抬头看了眼温北君,“等打完仗了,让你学生送两斤陈皮来,我想吃了。”
温北君喉头一紧。他记得宋道韫最拿手的陈皮红豆沙,用的是涿鹿县特产的十年陈皮。每年腊月,她都要亲自挑选色泽金黄的陈皮,用棉线串好了挂在厨房梁上。温鹭总爱偷啃那些晾晒中的橘皮,被逮到时嘴角还沾着细碎的橙黄色纤维。
“你会做吗?别捧着陈皮自己偷偷啃啊。”
两人相视而笑时,帐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温北君忽然发现玉琅子笑起来的样子没变——仍是那样先眯左眼,右眼角挤出三道细纹,像极了春风里摇曳的柳枝。只是如今柳枝上覆了雪,再不见当年那个纵马过长街、惹得满楼红袖招的玉将军。
玉琅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几点暗红落在黍米饼屑上。温北君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伸手拨弄烛芯。
“天亮了。”玉琅子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起身时佩剑与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他掀开帐帘的刹那,凛冽的晨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散了案几上的黍米屑,也吹灭了那支燃尽的蜡烛。
温北君望着他逆光而立的背影,玄铁铠甲上凝结的冰晶正簌簌掉落。三十步外的点将台上,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大大的温字时隐时现,像极了那年飘落在琴弦上的红梅。
“汉军先锋距会稽不足百里了。”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温北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这个像是自己朋友,又像是自己兄长的男人说话,这甚至是自己第一次和玉琅子并肩作战。
“东水结冰那日,”玉琅子的声音混着风雪飘进来,“我在冰面上看见有人放灯。”
温北君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我也看见了,纸扎的兔子灯,怕是哪个孩子偷偷祭奠亲人用的。”
“是吗?”玉琅子笑着转过头,“我还以为你是去放灯的呢。”
温北君走到他身旁。旷野上的雪光刺得他眯起眼,恍惚看见冰封的东水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渐渐化作河毓郡七夕夜的河灯,温鹭提着装满莲灯的竹篮,温鸾蹲在岸边一个个点燃灯芯。玉琳子的琴声从水榭传来,弹的正是《楚商》。
“会稽守不住的。”玉琅子突然说。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又迅速被风吹散,“但总要有人告诉后来者,我们曾在这里喝过酒。”
远处汉军的营火连成一片赤潮,仿佛要吞没整个雪夜。温北君摸到袖中藏着的半块玉佩,温九清临行前塞给他的,刻着“河毓温氏”四字的羊脂玉如今只剩残片。
玉琅子的剑穗在风中翻飞,五色丝绦掠过他手背时,温北君突然想起这是玉琳子用祭天礼服的金线编的。
“琅子,没有任何人会死的,只要我温北君还活着,汉人就不会踏过东水一步。”
玉琅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温北君从来不说大话,从小的时候就是,年纪最小的温北君眼中总是含着一份坚毅。
“你是主帅,就算下面的人全都死了,包括我,你也不能死,只要你不死我们就不算输,如果你死了我们就真的输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魏军。”
当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时,他们听见了汉军战鼓的轰鸣。玉琅子转过身,剑鞘上的冰凌叮咚落地。温北君望着他走向点将台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杏花树下、笑着说要马踏长安的少年将军。
他当然知道玉琅子说的不是魏军,而是曾经河毓城墙下说要去天下闯一闯的四个年轻人。
雪地上并排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如同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