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逸紧张地瞥了他一眼,嗫嚅道:“我,已经退了,和一个熟人来这边找工作,起初干保安,可以在保安室搭个折叠床。”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后来被辞退,我就开始捡废品为生,赚的不比当保安少。”
苍老的脸上堆起一叠褶皱,他讨好地望着孙成志:“你别操心我,我,看着你混得这么好,就放心了。”
“不行,你明天就搬家!”孙成志带了丝怒意,说完表情一滞,明天是大年初一,搬到哪里去?
烦躁地一挥手,又改口:“先在这里凑合几天,等过了年,我给你钱,你赶紧回临市!”
孙逸露出为难和不舍的神情:“我不去了,临市又没多少熟人,你,也不回去。”
他皲裂的手指捏了捏衣角:“我看到你妈了,你们,见过面吗?”
孙成志没告诉他,前些年都是韩彩玉帮他还赌债的。他不是甘心堕落,而是想一夜暴富,才选择了赌博的方式。
打心底里,他同情自己的父亲。
孙逸曾是个养尊处优的官二代,人生中的前三十年,他没受过苦,周围也全是笑脸。一朝家庭败落,他尝尽了人情冷暖,加上韩彩玉和他离了婚,他的精神世界一度垮塌。
孙成志那时候还小,跟着父亲饥一顿饱一顿,颠沛流离。
孙逸离开老家,到处打工,勉强把孙成志养大。
孙成志嫌弃自己老爸没本事,也不愿意听从父亲安排去考大学,他觉得想发财,靠读书太慢了,他也不是读书的料。
结交了一些小混混,他离开了父亲,只偶尔电话联系一下。
有钱的时候,他不忘给孙逸转一点,装作自己赚了大钱的样子。欠债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告诉父亲。
他接手飞跃治污后,曾给孙逸转过五万块钱,答应以后会按时给他往银行卡上转钱。
“爸,我都跟你说了,我现在有能力养活你,你就老实待着什么也别干,我每个月给你的钱,足够你生活的!”孙成志看到老爸像个乞丐似的落魄不堪,气急败坏道,“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要不,你这两天先去酒店开个房吧,等年后回临市,我给你买套房子。”
说着,拿出手机又给孙逸转了两万块钱:“这些钱你拿着,去酒店好好洗一洗,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他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破烂:“这些都不要了!”
孙逸刚要说什么,被孙成志打断:“别啰嗦!我现在好歹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了,要是让人知道我爸活成这个样子,还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孙逸没办法,只得跟着孙成志出了门。看到儿子开着的豪车,他脸上放光,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车身,声音微微颤抖:“这得很多钱吧?”
“不多,三十多万,”孙成志让孙逸坐到副驾上,“以后你儿子我,会买一百万以上的车,你等着享福吧。”
“诶,诶,”孙逸激动地眼里含着泪光,“我儿子出息了,真好,真好啊!”
孙成志为了避人耳目,找了家普通酒店,开了房间。
可是,年三十晚上服装店都关门了,没地方买衣服,孙成志想了想,道:“你先去洗个澡,穿酒店的浴袍,等明天我从家里拿几件衣服给你。”
孙逸只得乖乖听从,但得知一晚上要五百,他心疼地啧了啧舌,快赶上他一个星期赚的了。
洗完澡,孙成志叫了饭进来,和孙逸一起吃,这算是十几年来,爷儿俩吃的第一次年夜饭。
孙逸一边吃一边抹眼泪,看得孙成志心烦,匆匆扒了几口,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明天早上给你送衣服。”
孙逸眼巴巴地望着他,不舍得他走。
孙成志权当没看到,走出酒店的刹那,他深深呼了一口气。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虽然严令禁止,还是有很多人并不遵守。
孙成志回到家已经夜里十点多,一进门,看到梅姿正坐在沙发上看春节晚会。
“成志哥,你回来了!”梅姿惊喜地跑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唇瓣莹润性感,“你吃过饭了吗?”
孙成志刚要说话,看到陈越从厨房里走出来:“成志回来了?我正做着饭呢,有糖醋排骨,清蒸鳜鱼,还炸了五香肉和带鱼,包了饺子。你先坐着歇会儿,我马上给你煮饺子。”
孙成志面有愧色道:“妈,麻烦你过来照顾姿姿,我刚有事不得已出去了一趟。”
“没事没事,”陈越满脸堆笑,“你做生意,哪有什么年节啊,赚钱都很辛苦的,我理解。放心吧,以后你有事,我过来陪姿姿。”
“谢谢你,妈!”
孙成志这声“妈”叫得陈越浑身舒泰,原本对孙成志的不满也烟消云散,给梅姿使了个眼色,就乐颠颠地进厨房忙活去了。
“成志哥,你不会怪我把妈叫过来吧?”梅姿用委屈的眼神望着他,“我什么都不会做,又想吃酸溜溜的东西,就让妈过来了。”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我巴不得咱妈过来呢,有她在,我才放心。”孙成志揽着梅姿坐到沙发上,眼神往厨房方向瞄了一下,“妈过来,赵叔不会有意见吧?”
“应该不会!”梅姿无所谓地笑道,“又没跟他领证,凭什么约束我妈?再说了,我妈是给他做好了年夜饭过来的。”
孙成志眸中划过一抹幽暗,笑了笑。
……
梅雨声家里的年夜饭吃得欢声笑语。
从傍晚时分,梅子辰就带着佑佑和卷卷,贴春联,放鞭炮,一刻也没停过。
苏炜想给梅雨声和秦楚打下手,被他们婉拒,他们两个人足够了,苏炜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到客厅里,与何清敏一起看电视,闲聊。
周夏的手很巧,会剪窗花,专门提前买了红红绿绿的纸,剪刀在她手里翻飞,变魔术般出现各种繁复的花样,光是福字她就剪出五种不同的款式,看得秦湛啧啧赞叹。
他帮忙在剪好的花样背面沾上双面胶,小心翼翼地贴到窗户上。然后站远了,饶有兴味地端详。
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着鞭炮爆炸后的火药味,伴随着孩子的欢笑和卷卷的汪汪声,年味很浓。
梅雨声含笑望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影,和秦楚相视一笑,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安宁喜乐。
他们吃了年夜饭,秦楚拍了很多照片,最后还拍了一张全家福。
周夏难得的扬起一抹轻柔的笑。
新年钟声响起的一刻,秦楚站在阳台上,握住梅雨声的手,语声轻柔:“姐姐,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年。希望以后的年年岁岁都像今天一样,我就满足了。”
梅雨声浅浅一笑:“会的。”
然而世事无常,多年后的他们,遥想此刻,感慨万千。
梅子辰带着佑佑,和苏炜、周夏、秦湛他们,在院子里点燃了鞭炮,一连串响亮清脆的噼啪声中,他们迎来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