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液体顺着腿部漫过脚底,脚下的长草发出哗哗的声音,听上去宛如波涛起伏,这暴露踪迹的血流不止,让一向淡然的昀笙,也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该死,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那些人发现的。
“还是先稍微处理一下吧,”扶着她的紫芙蹲下来,熟练地替她包扎,嘴里细声细语,“等出了这条街就到了人多的地方,让别人发现了您的伤,反而会惹人怀疑。”
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女子,不仅是面容,连一举一动都如同飘逸的云彩,流动的泉水,让人心情放松。
昀笙不得不庆幸于这条路的宽阔,方便了她们的逃离。
宅子里的打斗,最终以破门而出的昀笙拉着紫芙逃离告终,可惜毕竟对方有五个人,她又要顾忌着紫芙,腿还是被对方的短剑所刺中了。
好在她的医术起到了作用,避免了伤势的扩大。
“我们该去哪儿?”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有作为俘虏的觉悟啊,还是说,因为我把你从一个囚牢里带出来了,就把我归为友人一类?”
昀笙嘴里这么说着,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这个谢砚之悉心关照的人。
她和陈琏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出逃的青楼女子,谢砚之不至于态度那样慎重。
“如果我现在试图逃跑,您会怎样?”
“我会立刻打晕你,正好省我许多事。”昀笙毫不犹豫地回答。
实际上她原本就是这么做的,只是面对这样温和的本人,忍不住心软了一下。
“所以您看,我又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况且您是谢——”紫芙抿了抿嘴,改口道,“您是宣平王派来的吧,那么,我们就不是敌人,即使也不能算友人。”
如果是之前的昏暗环境,和紧张局势让她没能好好看清对方的脸,现在面对这张和某个娇蛮活泼的小公主,有八分肖像的容貌,昀笙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皇室的人?”
皇室的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要知道从端华太子之祸后,皇室子嗣凋零。温礼晏对待唯一的妹妹襄宁公主,是何等的宠爱,即便她和自己不是一个母亲。如果他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亲人,从十几年前诸王混战的灾难里幸存下来了,一定不会让她这么颠沛流离的。
“王爷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吗?”紫芙微微一讶。
这的确是个温润如水的孩子,毫无京城贵胄那些尊贵家伙们的可厌的气质。她微微低了头,用一种恳切的怀念似的口吻道:
“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来着,我在皇宫长大到十三岁,我见过你,你总跟在王爷后面,低着头,不爱说话……”
昀笙:“……”
她真得不记得在皇宫见到过这个面容温善的孩子,按理在一群妖魔鬼怪中,昀笙应该是能对她抱有深刻印象的才是,但是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于是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其实,”紫芙略有所思,轻笑一声,“或许比起叙旧,我们现在更应该做的是逃离这里。”
昀笙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远处跑了过来,昀笙抚摸着它的皮毛:“好孩子,辛苦了,看来接应我们的人也快到了?”
黑马载着受伤的昀笙和紫芙,往嘉州城的码头飞奔而去。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底,水浪不死不休地拉扯着崩离的余晖,几艘出行的商船,安谧地躺在碧蓝的温床上,任波浪冲碎玄鸟呼啸而过时留下的飞影。
西边的战事并不能完全限制两国的航运,毕竟商业上他们的利益已经息息相关。昀笙拉低了伪装的帽沿,拉着气喘吁吁的紫芙,在海岸寻找谢砚之安排来接应他的人。
一只有力的手捉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昀笙另一只手的勾拳,就狠厉地抡了过来,却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横空接住。
“停!停!是我!”
紧接着昀笙就看到了一头埋在帽子里的红色的发带,和对方腰间宣平王府嫡派才有的玉佩。
来人觑着一双苍狼般的幽绿深眸,嘴边还衔着水手们惯吃的廉价烟草,轻轻袅袅的烟雾,剔落出他逼仄有力的脸部轮廓,乍一看根本不像京城的人。
倒是让昀笙愣了愣。
“徐——大人?”
为什么会是他?谢砚之说要派来接应他的人,竟然是徐慎君。
他此时不应该在京城吗?
身份虽不及飞林这些谢砚之的体己人显赫,但徐慎君如今在朝廷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加入兵部后,他毒辣老道的手腕作风,颇受温礼晏青睐信赖。不过有特殊身份在那里,昀笙和这位大人平时的接触并不多。
“是我,不用多说了,快上船吧——王爷留得时间可不多,”徐慎君语气慵懒地说,“我可不想又被主子念叨。”
然而,被像货物一样的塞到货箱的时候,昀笙心里是崩溃的。
“为什么一定要以这种方式!”
“您以为呢?现在还和以前一样过境如旅游?这已经是我用尽我的人脉所做到的最大疏通了,实在是没办法。”
“可是……”
不等昀笙分辨,徐慎君就关上了货箱:“您也不想给王爷添麻烦吧!”
“喂喂!”
昀笙敲打着箱壁,试图做最后挣扎,却觉得整个人都随着货箱腾空起来,摇摇晃晃,颠簸不已。心知这个时候再出声,只怕会招惹更多不便,只能死心地挠了挠木板,颓然地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不是吧……
昀笙想尽力地把自己缩小,怀抱的手臂持续地用力,仿佛恨不得把整个身体嵌成一块。
不是吧,开玩笑吧,她快哭了出来。
昀笙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致命的弱点,害怕狭小的黑暗空间。说出去北定军那帮混小子,说不定要捧腹大笑,以为一向正经的她戏弄他们玩儿。
从十五岁的某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过了。
用力中腿上的伤口崩开了,腥黏的液体顺着小腿滑了下来,害怕血腥味的昀笙试图止血,却摸到了自己脚踝处一圈深深的痕迹。
五指蜷了起来,冰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五骸到心底,昀笙用手抚摩着那圈无法完全消退的伤口,动作一点点变得粗鲁,狂暴,怨怼,仿佛是想抹掉埋在那圈记号背后的一切。
那并不是一段美妙甚至可以说令人作呕的回忆,对于他,对于谢砚之,对于温礼晏来说都是如此,以至于每当谈话的内容,稍稍涉及到那件事的始末,便会被刻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