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怀妤时常跟在兄长身边,对皇兄身边的几位伴读自然都不陌生,而这里面,她最熟识的当属隋国公世子裴修了。
二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怀妤正式开蒙读书之时,彼时怀妤已经六岁。此前她所识得的字,会背的书,都是皇帝闲暇之时抱在怀里哄着教的,如今要整日坐在集贤殿里,一学就是小半天,还没什么耐性的小人儿自然是坐不住的。
被指派来教导小公主的翰林学士不敢管教,怀妤又机灵的紧,惯会与父母撒娇躲懒,以至于进学不到半月,就一连告了十天的假,最终惊动了太子殿下。
她被皇兄强行抱去东宫的时候还张着一双小手向父母求救,奈何帝后二人俱是满眼的疼惜,却无一人阻拦,反倒是后脚就派人将她常用的一应物件都送了过来……
未及弱冠的太子殿下从此后便担起了教养幼妹的重任。
*
在怀妤眼中,太子皇兄平常的时候还是待她很好的,只是涉及到课业,就会变得凶巴巴的。
怀妤被人收拾两回,明白了自家哥哥软硬不吃的脾性,渐渐也学了乖。
这一日,她正在东宫的偏殿里描红练字,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奇地跑过去一瞧,就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蹲在游廊下,偷偷吃着糕点。
怀妤见过他,是跟在太子皇兄身边的伴读,也是杜姨母的儿子,不怎么爱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她常出入东宫,皇兄其他的伴读与自己熟识后,私下里都不会太拘礼,只这胖乎乎的裴家哥哥,每次都规规矩矩的行礼。
没想到母后都夸赞过礼数周到的人竟然也会做出偷吃的事情,怪不得他长得胖胖的。
怀妤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裴修身后,探过头去,好奇问道:“好吃嘛?”
被突然惊扰的裴修猛地咳嗽了起来,显然是被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小家伙给吓得不轻。
怀妤也吓到了,一双小手有模有样的给人拍打顺气,最后想起了什么,跑到殿里给他倒了杯水来。
裴修也顾不得别的,一口气把水喝完,才总算是缓了过来。
嘴里满是蜜糖的甜味,裴修呆愣愣的对上了怀妤亮晶晶的杏眼,想想自己丢人的模样,有点儿不知所措“公……公主殿下……”
怀妤却没看出他的害羞,指了指旁边用帕子裹着的糕点:“你喜欢吃这个?”
裴修见她不走,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要躲着偷偷吃?”
裴修:“……”
这要如何回答,总不好说是母亲见自己长胖,限了他的糕点,太馋了才躲起来偷吃的吧?
这实在是丢脸,裴修选择沉默。
阿妤瘪了瘪嘴,看出了眼前的小哥哥是不太想搭理自己,但想想被皇兄罚的二十张大字,眼珠转了转,问道:“刚刚的水甜不甜?”
裴修茫然,但他知道眼前是宫里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不能怠慢,便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如实点头道:“甜。”
怀妤笑弯了眼“自然甜啦,那是母后特意给我送来的蜜水,很难得的,现在却被你给喝了,是不是该赔给我?”
裴修:“……”
裴修没想到只喝了小公主的一口水,就要被迫替写字还债。
他提着笔,半天都没落下,太子要公主练字,自己却帮人偷懒,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他的字与公主的也不相似啊。
裴修为难道:“我的字与公主的不像。”
怀妤给了他一个你好笨的眼神:“用左手写呀。”
“再写的潦草些,皇兄看不出来的,之前……”
怀妤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了嘴。
裴修却不笨,了然道:“公主还叫旁人帮您写过。”
敢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也就只有这小公主了。
怀妤怕他去跟皇兄告状,凑上去摇晃着他的衣袖,拿出了和父皇母后撒娇的样子:“也没有很多次,这真的只是第二回,裴哥哥别去跟皇兄告状好不好?”
“皇兄罚的太多,我写不完嘛……”
“下次,我还给裴哥哥带蜜水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眨巴着眼睛仰着头看来,白嫩嫩的脸蛋儿勾的裴修有点儿手痒,蠢蠢欲动的想要捏上一捏。
裴修不喜欢妹妹,家里姨娘生的妹妹有同胞的兄长,对自己不亲近,二叔父家的妹妹又很娇蛮,稍不如意就哭闹不休,吵得人耳朵疼。
此前他对太子时常挂在嘴边的小公主不以为然,甚至不明白妹妹有什么好,但如今看着小公主乌溜溜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脸,又觉这样的妹妹似乎确实不错……
裴修谨记自己太子伴读的本分,心志万分坚定,纵然眼前的小公主着实可爱,他也没打算帮着欺瞒太子,只道:“恕我不能帮公主,但公主若有写不好的地方,我可从旁指点公主。”
怀妤小嘴微张,没想到裴修会拒绝她,好半天才气馁道:“那好吧。”
“那裴哥哥教我好不好?”
皇兄的要求是字迹规整,若写的不好,被圈出来还要重写,有裴修在总比没有好。
裴修欣然应下,他还想着太子殿下的妹妹果真与旁人的妹妹不同,格外的听话懂事,然而等二十张大字写完后,裴修又沉默了……
确实是小公主亲自所写,但除了最前头的两张,后面都是他手把手握着写的,小公主除了嘴上叽叽喳喳的夸赞奉承,似乎手上并没有下什么功夫。
他是怎么迷失在公主的一声声夸赞中,鬼使神差之间就把字都写完了的?
怀妤摸准了裴修嗜甜,用完人后把一整壶蜜水都给了他,嘴上还是一样的甜:“裴哥哥比皇兄还好。”
“皇兄从来都不耐烦陪我练字,写不好就只知道罚我,还是裴哥哥好。”
“裴哥哥以后还能陪我练字吗?”怀妤仰着小脸,先夸赞,再请求,最后还许诺道:“母后宫里的糕点做的最好吃,以后我日日都可以给裴哥哥带。”
裴修:“……”
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直到太子正式入朝参政,一众伴读们也成了东宫属官,日渐忙碌了起来,碰面的机会才少了许多。
怀妤十五岁时,已到了择选驸马的年纪,太上皇再是疼爱女儿,也不得不着手挑选起了驸马的人选。
只是他挑拣了一圈,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新榜的进士,都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来。
顾瑾看他每日冥思苦想,也难免跟着心累,索性坐到了他身侧,一同去看那名册。
先是默不作声的扫了一圈,果不其然,瞧见了那被划去的名字后,才故作不经意的问道:“陛下可选定了?”
萧泓璋无奈道:“依朕看,自是无人能配得上朕的女儿。”
顾瑾指着那划去的名字,道“这隋国公府的世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做过怀宸的伴读,才学品貌都不错,怎么也给划下去了?”
“裴修?”太上皇想了想,不甚满意道:“那孩子幼时就是个小胖墩,阿妤喜欢容貌俊美的,必是瞧不上他。”
顾瑾:“……”
顾瑾揉了揉眉心:“陛下说的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孩子早就变了模样,前一段儿我还瞧见过一回,样貌绝不算差。”
最重要的是,他还合了你女儿的眼缘。
做母亲的总是会比父亲更细腻几分,太上皇不曾察觉,顾瑾却早已瞧出了女儿对着裴修时隐约流露的柔情。
裴修对怀妤也可说是百依百顺,他长了怀妤几岁,按说早该娶妻了,却一直没定下婚约,显然也是有意。
裴修胜在知根知底,这桩亲事顾瑾算是乐见其成,奈何太上皇没瞧上这个女婿。
“朕看着他也就是样貌平平。”
“再则他在刑部任职,掌牢狱者,心总是硬的,与咱们女儿不堪配。”
皇帝自认清楚女儿的喜好,笃定了怀妤看不上那裴家的小子,说完还看了顾瑾一眼:“朕知道你与那隋国公夫人相交甚笃,但万不可为了那些情分,而误了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
顾瑾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有点儿不忍心戳破,只好由着他继续挑拣,左右以他的重视程度,估摸着驸马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
然而顾瑾也着实没想到,这驸马的人选,太上皇一琢磨就是整整五年,哪怕后来知道这一双小儿女已经情谊相通,也迟迟没肯松口。
……
开裕七年,明乐长公主出降。
太上皇嫁女,天子嫁妹,其阵仗声势,早已远超长公主应有的规制,但皇室宗亲却无有异议,任谁都知道,这位可是天家的掌中宝,是太上皇生生留到双十年华才舍得嫁出去的明珠。
大殿之内,宫婢和女官们前前后后的忙碌着,顾瑾则与宜惠大长公主一道,坐在怀妤身旁。
看着已然换好了凤冠霞帔的女儿,顾瑾欣慰之余也难免生出许多不舍。
“我的小阿妤,这一转眼竟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怀妤亲昵的用脸蹭了蹭顾瑾的掌心,娇羞道:“女儿就算是出嫁,也就在母后身边呢。”
“女儿会时常带着驸马进宫来的。我陪着母后,让驸马去陪父皇和皇兄。女儿只怕缠着您久了,父皇会嫌我碍眼呢。”
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瞧瞧,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想着日日往娘家跑了。又不是远嫁,弄得如此依依不舍作甚?”
怀妤的公主府就建在宜惠长公主府的旁边,甚至两座府邸之间还开了道小门,方便两边往来,离皇宫也着实是近的不能再近。
怀妤原本还有几分新嫁娘的忐忑与伤感,听了长公主的话,立时就被冲散了,她偎在母亲的膝头,难为情的用喜扇遮住了脸。
长公主摇头感慨:“要我说,你也不必忧心阿妤,这小丫头也就在你和陛下面前装乖扮巧,对着驸马的时候,可不是一般的骄横,将人吃得死死的,叫人往东,就绝不敢往西呢。”
“保不齐日后你还要偏帮着女婿多些呢,免得他被欺负的太惨。”
这几年来,两个小儿女间是如何相处的,顾瑾也算是看得清清楚楚。
裴修确实可靠,被太上皇百般刁难考校也不见退缩,对着怀妤更是视若珍宝,言听计从,就连顾瑾都有些看不过眼。
顾瑾想到此处,难免忍不住多嘱咐了两句:“驸马凡事都愿意让着你,但你也要记得,夫妻之间想要恩爱和睦,最要紧的是有商有量,互敬互重。”
“婚后可万不能端着公主的架子,倚仗你父兄,一个劲儿的欺负驸马。”
“还有,虽驸马与你同住公主府,但他高堂尚在,隋国公府那边,你也要同驸马常去尽孝才是。”
怀妤都听进了心里,面上却假做不高兴道:“还真如姑母所说,这还没成亲呢,母后就已开始偏着驸马了。”
顾瑾点了点她的鼻子,无奈道:“有你父兄偏着你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母后呢?”
看着女儿娇俏的容颜,顾瑾微微恍惚。
她自幼失怙,当初奉旨入宫的时候,陪着她的只有青玉和秋彤,未曾有过父母的祝福与殷殷叮嘱,但幸好,她没有过的东西,她的女儿永远不会短缺。
直到女官禀报吉时将至,顾瑾这才起身屏退了宫人,亲自上前仔仔细细的为女儿整理好衣冠,待殿外礼乐声奏响,辇驾备齐,才笑道:“吉时到了,今日,阿娘与你父皇亲自送你出嫁。”
婚仪在太极殿的偏殿中举行,顾瑾看着两人手牵红绸,双双跪拜,又踏上辇驾远去的身影,既欣慰又怅然。
最后还是萧泓璋于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你若实在舍不得,就叫驸马陪同妤儿住到宫里来。”
顾瑾摇了摇头,转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不由勾起了唇角,十指紧紧的相扣:“我还以为,今日最舍不得的,会是您呢。”
萧泓璋只笑道:“女儿长大了,总会有这一天。”
“裴修这小子还算不错,阿妤交给他,朕也能放心。”
“是啊,怀宸和阿妤,都无需咱们挂心了。”顾瑾看着身边这携手半生的人,道:“去玉山行宫好不好?”
“只你与我,咱们彼此相伴。”
好好享尽余下的年华,不要在生死离别之际抱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