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中宫小公主的诞生,宫里最高兴的不是太后,不是顾瑾,也不是一直盼着妹妹的怀宸,反而是最开始信誓旦旦的说‘只怀宸一子足矣’的皇帝。
顾瑾这一胎从怀上开始就格外的顺利,就连生产,从发动到分娩完毕也不到两个时辰,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响起时,就连接生的稳婆都直说小公主是个心疼母亲的孩子。
殿外的皇帝早就已经坐不住了,冲进产房熟稔的抱过那包的严严实实的襁褓,在宫婢和稳婆的恭贺声中抚着顾瑾汗湿的鬓角,满目的怜惜与柔情:“是个女儿,娇娇真是厉害,也终是如常所愿了。”
上一次生产,皇帝也是这般温柔,顾瑾尚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与皇帝一同看向握着小拳头,全身红彤彤的女儿,心中尽是满足。
然而这之后的情景却愈发的不寻常起来。
先是皇帝抱了小公主,主动吩咐了伏月帮着给顾瑾开乳,都没用顾瑾劝说,就默认了让她亲自抚育。
后是顾瑾几次夜里转醒,身边都是冷榻,四下去寻,总能在偏殿里寻见抱着小公主轻拍慢哄的皇帝。
顾瑾不由得有些无奈。
“您不是说过,孩儿不能总是抱着,免得性子太黏人么?”
女儿能有父亲的疼爱,顾瑾自然是欣慰的,但这不到半岁的孩子眼下就已学会认人了,尤其黏着皇帝,甚至夜里醒来还会找人。
顾瑾抚上皇帝鬓间生出的白发,免不得有些心疼。
这个如高山般巍峨不倒,一直庇护着自己的男人,也已华发渐生,慢慢老去。
“夜里有乳母照应呢,陛下就别惦念着了。”
顾瑾接过刚喝完奶略有困顿的女儿,轻轻拍抚着,很快就将人哄睡了过去,看着她已经长开,白白胖胖的小脸,不由笑道:“前几日怀宸还抱怨您偏心呢,说您只顾着女儿,忘了儿子。”
皇帝怀里搂着妻女,并不把儿子的抱怨当回事:“朕可没忘了他。”
“是这小子课业太闲了,这才有功夫跑来你这告状,明日朕就叫翰林院学士轮流入宫为太子讲经,好好关照关照他的课业。”
顾瑾:“……”
顾瑾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待将孩子交给了乳母,回了寝殿后才叹道:“莫说是怀宸,臣妾也有些醋了。”
“陛下有了女儿后,是不是臣妾也要退居一射之地了?”
顾瑾就枕在皇帝身侧,皇帝闻言立时将人拉进怀中,轻吻着她的眉眼,哑声笑道:“娇娇可是冤枉朕了。”
“朕是疼爱妤儿,但归根到底,也是因她为你所出。”
皇帝不否认自己的冷情,对其他几个皇子,他只偶有关怀,尽到君父的之责,但真能被他放在心里的,也就只有顾瑾所出的两个孩子了。
怀宸乃是储君,肩扛重任,自是不能骄纵,对于小公主也就难免多宠着些。
“在朕这里,可素来都是子以母贵。”
生产过后,又喂养着孩子,小姑娘的身子都丰腴了许多,为了能叫她产伤恢复的更好些,皇帝未曾急色,已经很久没近过身了,如今这含嗔带怨的语调,和掌下的柔滑,感受到小姑娘的主动,又如何能再忍?
殿内一片春光,待云消雨歇之后,顾瑾伏在他胸膛间,轻轻喘息道:“陛下若是放心不下妤儿,不若就让她晚上与臣妾同睡吧。”
皇帝不假思索,直接拒绝,声音还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暗哑低沉:“不行。”
“她还不知事,正是闹人的时候,夜里容易扰着你。”
女儿确是捧在掌心的明珠,但也不能叫他的小皇后劳心耗神。
自相识伊始,八年多的时光仿若弹指一挥间,皇帝也用行止印证了对她的爱重,哪怕是在人心复杂的宫闱之中,也从未叫她受过半分委屈。
顾瑾笑了笑:“会扰着臣妾,就不会扰着陛下么?”
皇帝拍抚着她的手一顿,只听怀里的小姑娘语调疏懒,却分外认真:“听闻勤政殿里,近来所用的香料都加了薄荷,佩兰等物,陛下想要一直瞒着臣妾?”
皇帝素有头疾,是不能用这些提神醒脑的香料的,免得一时不当,勾起沉疴。
皇帝无奈笑道:“这帮子奴才,现如今是越发的大胆了。”
素来皇后只管着内宫,勤政殿乃皇帝的地界,任谁敢插手都能担上个窥探帝踪的罪名,但谁人不知皇帝爱重皇后呢?
但凡皇后有问,就连林常青也不敢不答。
顾瑾不满的哼了哼“陛下这是在怪内侍省,还是在怪臣妾?”
“您若是不满,直说便是,日后臣妾也便不再多管闲事了。”
瞧瞧。
这脾气倒是渐长。
皇帝不见气恼,反而低声哄慰道:“娇娇关心朕,朕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不满?”
帝王的脾性从不曾改变,对外仍旧是一派威仪赫赫,只在顾瑾面前才会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是朕的不是,明日就叫林常青把香料都扔了。”
顾瑾却并不满意,她坐起身,手指点着皇帝的胸口,认真道:“只扔了香料又有何用?”
小皇后这严肃的模样倒让皇帝有几分晃神。
“陛下要爱惜身体啊。”
“纵然是不求长生,就不想与臣妾共白首,亲自看着我们的小阿妤出嫁么?”
皇帝一时被戳中了心窝,通身暖融融的。
近来他确实急躁了些,或许是看着怀宸一日日的长大,又有阿妤的降生,纵然能带来满腔的欣喜宽慰,却也无不昭示着他的老去。
以前他不曾在意,总觉得还有大把的光阴能与妻儿共度,如今却免不得迟疑。
待他鹤发鸡皮之时,顾瑾尚且盛年,没了这副皮相和手中的权柄,她还是否需要自己?
大好年华或将要蹉跎在自己的病榻之前,他的存在,又会否从倚仗,变成了拖累?
帝王,最忌讳迟暮,尤其是思及有朝一日会用那苍老的容颜面对心爱之人的场景,就叫他心里一阵挫败。
心态变了,举止自然也会跟着改变,而这些细微的改变,瞒得过其他,又如何瞒得过枕边人?
皇帝沉沉叹息,将怀中的姑娘搂的更紧了些“好,朕会陪着你。”
……
小公主被赐名怀妤,未满周岁便加封了明乐公主,眉眼渐渐长开后,与顾瑾愈发的肖似,尤其是那双杏眼,任谁瞧了都忍不住赞叹。
小家伙儿被千娇万宠着长大,虽尊贵,却也不骄纵,直到她十二岁那年,皇帝于太子大婚后禅位。
太后早几年前就已薨逝,上无需要奉养的亲长,太子也已成年,担得起江山社稷的重担,皇帝只想趁着自己尚且有精力之时好好陪一陪妻子。
于是决定带着已成了太后的顾瑾走出皇宫那四方的天地,好好巡游一番。
抛下了刚继任的儿子,对于这个素来疼宠的女儿,皇帝也不想带着。
鸳鸯比翼,夫妻恩爱情浓之时子女也是碍眼。
这可就委屈坏了小公主。
怀妤自幼就不曾离开过母亲,乍然被抛在一旁,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宫门前送别之际,顾瑾无奈的擦了擦女儿的眼角,安抚道:“好了,好了。”
“莫要哭了,不是还有你皇兄在么?”
“我与你父皇只出去几个月,等回京后,再带着妤儿去行宫住一段可好?”
怀妤还是不怎么情愿,她身边并不缺人陪伴,只是长到如今还未曾出过京城,没机会也就罢了,此番父母要远游却不带着她,难免有些郁闷。
还想撒撒娇,眼睛瞥到母后身侧的父皇时又瘪了瘪嘴,把话都咽了回去,不情不愿道:“那母后在外可要记得想念儿臣,时常与儿臣传信。”
“还有父皇。”怀妤又凑到了萧泓璋身边,乖巧道:“儿臣也盼着父皇来信。”
太上皇笑着抚了抚女儿的发顶,临行前还不忘嘱咐怀宸:“照顾好你妹妹。”
“而今你已是皇帝,朝政也务必尽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若有那不知所谓,倚老卖老者,不必顾忌朕,尽可除之。”
怀宸揖手称是。
他心里明白,父皇趁着皇权更迭之际抽身离开,除了是想陪母后,更是为了让他放开拳脚提拔心腹,早日稳固朝纲。
顾瑾已上了马车,萧泓璋趁着那边母女俩依依惜别之际,又低声叮嘱道:“阿妤近来爱出宫游玩,她年岁也渐大了,你身为兄长的,也看紧着些,莫要让那些混小子欺负了她去。”
十二三岁,就要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萧泓璋对京中那些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不免多了防备,他娇养长大的女儿,自不是轻易就能攀折的。
想要尚公主,品貌,家世,文学武功,缺一不可,还需得用情专一才能为驸马候选。
萧怀宸目光闪了闪,口头虽应了下来,心中却难免泛起了嘀咕,想想与自家妹妹走得极近的好友,也不知他能不能入得父皇的眼。
这驸马,估摸着要比当初为他择选太子妃还要慎重。
路漫漫兮啊……
但父皇打算的也没错,想要尚公主,又岂是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