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到底骨子里是有一些英气的,不曾想这些素日老百姓口中十恶不赦的强人,也有这般软弱求饶的时候,一时心软下来,道:“都滚吧。”
凤七扯落了缚在陆青身上的绳子,道:“你没伤着吧。”
陆青还愣愣地怔在那里,手脚哆嗦,被凤七摇晃了一阵才缓醒过来,嘴里不住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忽的又反应过来,道:“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是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陆青稍稍安稳些。
“你回来时,可还会来找我吗?”
陆青又是一愣,呆了半晌,道:“为何要来找你?”
“那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凤七甩出那张纸来,问道。
陆青展开来,却见是自己随手写的那首易安词,道:“我是昨夜露宿在外,一时想起家中内子,有感而发,想起易安这首《蝶恋花》,胡乱写罢了。”
“你已有了妻?”凤七心里顿时凉下来,原来这首便是《蝶恋花》,重要的不是钗头凤,而是蝶恋花,且这花,并不是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
“有啊,怎么?”陆青到此时仍旧稀里糊涂不明白。
“罢了,没事,我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路过小孤山不周全,所以追上来看看。”
眼见着陆青道了别,匆匆远去,凤七怔在原处半晌,忽觉不远处树影里有人藏着,却原来是之前那几个喽啰,那个被凤七打了的小头目,此刻已然接好了脱臼的胳膊,低眉顺眼重又凑上来,道:“女侠,我们有事相求。”
凤七此刻心如凉水,哪有心思听他们,那小头目却不理会,又继续道:“我们想求您上山做我们大当家的,您看……”
凤七手里还攥着那支簪子,原本是想交给陆青的,此刻却是……
“好。”凤七后来想,当时一定是心寒了,所以才答应了那伙强人,自己一个年轻的姑娘家,竟然落草为寇,且成了小孤山的当家人,人称“凤七娘子”。
但那日,凤七上山插香头之前,也曾询问过那几个小喽啰,为何要请自己,却原来是离此再往前十几里还有一处所在,名为黑风岭,那里也有一伙响马,本事可比小孤山上的人高得多,平日里没少受气,眼见着就要被黑吃黑并了山头,这才看上了凤七的本事,为此,凤七还特意让人追上陆青去看看,她毕竟还是担心陆青出点意外,好在回来的喽啰说,那日陆青平安过了黑风岭,她这才放下心来。
三年后的一天,依旧是五月份的天气,天上还是飘着蒙蒙细雨,手下人出去打秋风,小喽啰跑回来言说劫下的一笔买卖被黑风岭的强盗给抢走了。
“我看被劫的那几个富人可是眼熟,内中一个倒像是初次遇见大当家的时候那个小子,只是如今富态了不少,携家带眷,马车上不少东西,可惜了,便宜了黑风岭那伙天杀的。”小喽啰絮絮叨叨说着这一日的经过。
凤七却坐不住了,若在平日,她必然不会去招惹黑风岭,一早就知道黑风岭的大当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黑风岭的人惹不起,但她还是一个人去了,赶到黑风岭的时候,雨已停,夜色涌上来,火把闪耀的山寨就显眼得很,凤七摸索了半天,天幸她找到了关押人的地方。
陆青胖了不少,许是这几年的日子过得舒心,然而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初与凤七的邂逅,以至于当凤七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久久没有任何回应,亦或者是天黑的缘故吧。
“你是……”看到凤七砍断了绳索,陆青才意识到面前这人是来救自己的。
“是你。”陆青终于还是认了出来,在他看到了凤七的面容之后。
凤七拉着他就走,这里可不是叙旧的地方,
堪堪就要到寨子外面了,陆青忽的站住,不走了。
“怎么……”凤七问。
“我求你件事,劳烦你把我的家人救出来,我的妻子还在里面,就在你刚才救我的后面那个棚子里。”
凤七盯着陆青的眼睛,她有那么一刻想撒手而去,可她终是忍住,没有办法,这个男人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轻易就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明明知道对方已有家室,自己却还是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扑上去,情之一字,真叫人不解。
“好,但我也有一件事。”
“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凤七心里竟觉得可笑了,要什么?她要的是一颗人心,能给吗?显然不会,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把这个留在身边。”凤七从头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簪子上刻了一只凤凰,做工精细,煞是好看。
陆青接过来,却愣愣地不明白。
“你就在这里等,不要再回去了,这支簪子,你要一直留着,切莫丢弃。”
凤七丢下这句话,转身又进了寨子。
不多时便听见寨子里喊杀震天,随即火光通明,再后来便是陆青的妻子跑出来。
那天晚上,陆青在黑风岭的寨子外面等了很久,直到山寨的大火渐渐熄灭,人声寂寂,再无一点动静,他始终没有看到凤七出来。
往事如烟,在独臂妇人眼前一晃而过,不再理会摊主的抱怨和冷眼,妇人带着小女孩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看到了这座极大的宅院,门上牌匾写着“陆府”两个鎏金大字。
“婆婆,你在看什么,我饿了。”
“没什么,没什么,走,婆婆带你去找吃食。”
这时候,陆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人鱼贯而出,领头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后面是一对锦衣华服的中年夫妇,三人刚到了门前,路边就过来一辆马车。
那对中年夫妇到了车前,锦衣妇人恰好看见这边的独臂妇人和小女孩,便将管家叫到跟前耳语两句,随即自己上了车。独臂妇人分明看见,那锦衣妇人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刻了一只凤凰,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不多时,那管家往这边走过来,在独臂妇人面前站定了,伸手递过来几枚铜钱。
“这是我家夫人赏的,带这孩子去吃顿饭吧。”说完话便转身回去。
独臂妇人接了几枚铜钱在掌心,盯着愣愣地看,再抬头时,那马车只剩下一个影子,已经去得远了。
她长叹一声,用抓着铜钱的手扯了扯女孩的胳膊,穿过街巷,来到一座铺子门前,彼时,姚芝正坐在门口等她的面。
铺子里食客不多,有个说书的先生却早早开启了营生,此时正面对仅有的几个常客,舌灿莲花。
“穆大侠独来独往惯了的,并不理会想要提醒他小心的石帮主,就凭手上一把破剑,三招破了南疆绝顶高手活死人魔的吞天刀,那一战,华山之巅彻夜惊雷不绝,电闪不灭,穆大侠保住了中原武林的活路,也保住了中原武林的面子,大战之后随手将手上破剑插入那块青石,泼天的狂风骤雨飘然而至,穆大侠扬长离去,自此再未露面,一代白衣剑客从出世到遁世,前后不过三月,实实叫人艳羡,又实实叫人惋惜。”
说书先生满口唾沫星子乱飞,说得正起劲,不提防下面食客中有人拆台:“老头儿,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莫不是当日正邪大战,你就在华山上?若不是亲眼所见,这段书,咱们可不捧场,别净想着拉大旗扯虎皮,指望拿白衣剑客的名头来诓咱们的铜板。”
“嘿,老李啊,老头我自然没亲眼所见,神仙打架,可不是咱们这些人瞎凑热闹的,听说华山周遭几十里不留活物,一个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多冤啊。
大约经历过四十年前南疆群妖北上之乱,活下来的武林名宿,差不多都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如今的江湖,一盘散沙,武学日衰,后继乏人,应了坊间那句话,一代不如一代。
丐帮自从失了朝廷的支持,愈发衰落,接连数个分舵被曾经看上去不起眼的小门小派联合官府蚕食干净,九袋长老里病故的病故,退隐的退隐;武当清风道长的两个徒弟都不太有练武的天赋,三代弟子更是笨得出奇,仿佛吃饭吃傻了;少林和尚除了吃斋念佛也不见有什么作为;曾经赫赫威名的不空城,差不多空了。
正因此,漠北群煞与西域红教联手南下挑战中原武林的消息一经散开,江湖人士才更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也更见中原武林式微凋敝。这时候,有人就又想起了华山之巅凌云峰上那把插入青石的破剑。武道不昌,自然越来越多的人都去修仙了。”
“世上果真有仙人吗?”一个食客微眯着眼感慨道。
“小双,小双……”
这时候,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人从门前晃过去,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找人。
“唉,可怜呐。”方才起哄那人随即一声叹息,道,“可惜了李秀才,原本好好一家三口,多好,真是可惜了”。
据说李秀才本是洛阳人,家境殷实,夫妻和睦,将近四十岁得了一个宝贝闺女,视作掌上明珠,谁知年初上元佳节,一家子出门观灯赏月,一时疏忽竟将孩子弄丢了,有人说误坠进黄河给冲走了,有人说给贼人拐走了,总之是再也没寻到,李秀才把洛阳城周遭的镇子找了个遍,两个月过去依旧杳无音讯,家里妇人想不开竟一根绳子吊死在初春的雨夜,李秀也成了如今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好好一个家,落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远近的人谁不叹一声可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