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一生何求(大结局).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要把所有的人全部杀光,只杀她一人根本解不了恨意,她不过是打碎了一个花瓶罢了,花瓶内插着的白色鸢尾花瞬间枯萎……
沅芷喘不过气来,她想她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这偏殿没有人看守,她成功接近了萧陌,却没想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第一次行动就会让哥哥失望……可是,没有关系,哥哥他活不了太久,她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死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哥哥不在了,她活着,却没有杀了萧陌!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她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她脱掉了华服,蒙上了黑巾,再不是那个储秀宫中的一等秀女,她恨着萧陌,因为哥哥说如果萧陌不死,他可能会死不瞑目。
“如果想死,朕可以成全你!”男人这么警告她,对她狠狠出手,一掌将她的身子震飞,血腥味顿时漫上来,却不是哥哥将他的血喂给她喝,而是她自己的血,她是不是快死了……死在哥哥之前,那么,哥哥是不是就不用再替她担心了?不会再放心不下她?
她本已经失去了希望,可是万料不到男人最后居然会发愣,对她先是迟疑,后是关切,再是惶恐,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她摸不透的古怪,然而,她不想去了解那么多,在临死之前,她必须要杀了萧陌!哪怕同归于尽也好!她不能放弃任何一点杀了萧陌的可能!
也许真是天意,萧陌居然会那么专注地查看她的伤口,他掀开她的衣服,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他漆黑的凤目里带着看不清的复杂痛楚仔细地凝视着她的伤,传说中的九州第一霸主就这么蹲在一个来刺杀他的杀手面前,这倒是沅芷始料未及的。
然而,无论怎样都好,趁人之危也没有关系,卑鄙小人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杀了萧陌!
这么一想,她握住匕首狠狠地朝男人扎了下去!
“嗯……”男人一声闷哼,他根本毫无防范——短短的匕首插入他的腰侧,几乎没顶,潺潺的鲜血不断地从他的伤口流出,把他的白袍染成了血红色。
不管他的眼神多么震惊多么痛楚,也与她无关,她不过是来杀这个人而已。
“真的只能死么?”他看着她笑问。
这,不该是对一个杀手说的话,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男人又问了太多没头没脑的问题,却没有动手杀她,也没有动手为自己止血,只是一只手按在腰侧的伤口上,任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他是我爱的人,我想嫁给他。”她挣扎着爬起身,回答了男人最后一个问题,她从来不吝啬告诉任何人,她爱着修言,哪怕对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的爱如此坦荡,足以公告天下,只有这一件事不需要任何隐瞒。
男人却没有再对她笑,只是慢慢地直起身子,凤目微微一眯,深邃的黑色瞳眸里一片清明,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腰侧的伤像是血色曼陀罗般妖艳。他高大的身子投下阴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她的所有——
“西陵桃夭,你走不了的。”他一字一句道。
此时,大队的脚步声匆匆赶来,一位黑甲将军上前来,惊愕地唤出声:“陛下,您受伤了!来人,拿下刺客!速传御医!”
立刻有人上前来捉拿她,沅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拭了拭唇边的鲜血,毫无畏惧,她在想,如果要死,是死在这些人的手里,还是自尽呢?她又该怎么让哥哥知道,她已经死了呢?
“不准碰她!”腰侧以下血淋淋的男人突然开口,“谁敢伤她一根头发,满门抄斩!”
黑甲军惊呆了,再不敢向前跨出一步。
男人紧紧地盯着墙角暗处的少女,漆黑的凤目一瞬不瞬,今天是他的生辰,上天送给他一份最大的礼物,哪怕这礼物是血淋淋的……
沅芷摸不着头脑,她已经重伤了他,为什么他居然下这样的命令?他在打什么主意?殿门前的黑甲将军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身锦绣白袍的男人却看着刺客的方向下了旨意:“先去看看她的伤……”他刚刚居然对她下了这么重的手,如果再重了一点,她马上就会没命了——
紫宸殿的偏殿内,同样的位置,四年前那个小女孩硬生生吞下了致命的断肠草,再不肯给他一点机会,四年后,他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再也不会……
“可是,陛下,您的伤比她严重……”太医候在男人身边,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还有什么比他的安危更重要?
“陛下!奴才罪该万死!本想献给陛下生辰之礼,却不想参选的秀女居然有意谋害陛下,奴才该死!”殿门外跪了一大片的太监宫女,个个都在瑟瑟发抖。
“秀女?”男人仍旧盯着少女所在的角落,腰侧的疼痛蔓延开,他说话都已经不稳:“那个会骑马射箭……御鹰的秀女?”
“正是!陛下,奴才不知她居然包藏祸心!奴才该死!”那掌事太监拼命地磕头认错,祈求男人能够留他一条性命。
“她叫什么名字?”男人淡淡地笑起来,漆黑的凤目只望着一个方向。
“沅……沅芷,她叫沅芷!”那掌势太监结结巴巴道。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重复着念了一句:“沅……芷……”淡笑忽然化作狠戾,“来人,将储秀宫所有的秀女都给我逐出宫去,负责遴选的内侍监一干人等赐死!谁都不准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对外宣扬,若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株连九族!”
一场选妃招来的灭顶祸事,很多无辜的人被拉下了水,可是那个企图刺杀云帝的秀女却被留在了紫宸殿。
沅芷,沅芷,好一个缘止……明明从她口中听说了,他却仍旧不信,还想要听听旁人告诉他,她果真是叫沅芷……
可是如果缘已经止了,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如果缘尚未结束,她为什么再也不记得他了?不,不仅不记得,她还要杀了他——曾经只会追在他身后的小女孩那么决然冷漠地把匕首冲他刺过来!他和她之间,从何时开始只能以血腥开始以血腥结束?
※
在紫宸殿内被囚禁了好几日,却有宫女太监时不时地进来给她送茶送水送饭送药,这哪里是一个刺客的待遇?沅芷急躁不安,她不能被继续囚禁在这里,她得去确认一下萧陌到底死了没有!她得快点回到哥哥身边去!
奇怪,起初几日看守森严,那些守卫见了她如同洪水猛兽十分防备,这几日那些宫人却对她十分尊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就算她推开了殿门走出去,那门口的黑甲兵也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并不加阻拦……
难道说,他们肯放她走了?她从未想过还能有活路,可是她也不会放弃生存的希望,她的命是哥哥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要努力活着!
既然他们不阻拦她,那她就不客气了,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有两个宫女远远地跟着,她也不加理会,循着路一直往前走,竭力想找到出宫的路,走出一些距离,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啸,接着一只猎鹰俯冲下来,慢慢落在了她的肩上。
“一枝花!”沅芷欣喜不已,她以为它也被那些人抓住了。
一枝花却并没有看着她,犀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沅芷望过去,便看到了一身锦绣白袍的萧陌,他远远地站在前面,凤目看着她的方向。
他没有死!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不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了?他深邃的凤目在看着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她所不熟知的。
沅芷收回眼睛,侧头看着下面高高的一层一层台阶,身边的高大殿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宣政殿”……这里,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在发愣,萧陌已经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出声太大吓着了她:“伤口还疼么?”
沅芷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她是刺客,他出手伤她也是自然,他却问她伤口还疼么?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萧陌的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容,离得近,可以看到他的眉梢处藏着一颗小痣,整个人十分英俊好看,只是精神略显虚弱:“这里风大,还是回去休息吧。”
沅芷终于忍无可忍:“萧陌,我刺杀你失败那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假惺惺的做什么?”
萧陌脸色未变,只是凤目敛了下去,他仍旧在笑,那笑容却带着三分讨好三分小心:“只要你留下来,想要什么都可以……”
沅芷迷茫,却坚定道:“我只想离开,其余的什么都不想要!不,除了你的命!”
萧陌唇边的笑容又淡了几分,他没有再去看她,声音仍旧轻轻的:“既然想离开,为什么又回来招惹我?招惹完了,说走就走……”留他一人在原地念念不忘……
“嗯,萧陌,我是想过要走的。只是……我不放心你。”四年前小女孩多么乖巧,她红着脸说,“你受伤了,我不放心。”
现在,哪怕他死了,她也不会再心疼。
他已经是九州真正的霸主,不用再对任何人屈从,却不能对眼前这个少女说一句重话,哪怕他痛入骨髓也要对她笑:“我会娶你,会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将嫁给我。”
“我不想嫁给你!我只爱着修言!不管是生是死,我这辈子只会嫁给他一个人!”沅芷蹙眉,一口否决。
萧陌抬起头,对她温柔地笑笑,漆黑的凤目却一片黯淡:“桃子,你知道么?爱上你这样的小姑娘有时候真让人绝望……”
她的爱那么绝对,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即使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会回头,他太清楚她的固执了。得到了她的爱,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人,得不到,便只剩无穷无尽的绝望,永无翻身的余地。
沅芷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又听萧陌开口笑道:“你爱着谁无所谓,我会娶你。”
他那么轻飘飘的语气,出口却已决然。
怎么可能无所谓呢?
※
姚秦平帝廿一年五月初十,萧梁云帝大婚,传言帝后乃关外人士,懂御马、射箭、御鹰,云帝对其一见倾心,宠爱无边。
野史难免揣测帝王行径,有人说,这帝后与四年前西蜀国的长乐公主容貌相似,猜测云帝对长乐公主念念不忘,又有人质疑,云帝当年被迫与西蜀长乐公主立下婚约,对其并无半分好感,是以灭国屠城之时毫不心软,胜者为王,云帝终为九州第一霸主,功盖千秋,而长乐公主则成为愚蠢的象征,死后被弃乱葬岗,乃千秋第一笑柄,云帝不可能对其心怀念想。
云帝大婚,地点设在了都城大梁,萧梁太后虽然对沅芷的身份有所怀疑,却没有阻止此事。
大婚的前一夜,五月初九,下了一场大雨,萧陌入韶华殿,见少女坐在窗前发愣,走过去,停在她身边。
沅芷没有回头,只是道:“你不要做梦了,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我的心里只有哥哥一个人,你把一枝花放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你!”她肯这么乖,只是因为哥哥的猎鹰在萧陌手里。
萧陌伸手拂去衣服上的雨水,他来看她,却突然下起了大雨,躲避不及,还是被雨淋湿了,听了她的话,他笑起来:“你就当我在做梦吧。”他如此轻飘飘地回答,势在必行。
沅芷怒极站起来,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笑容:“你究竟要做什么?我要杀了你,你却要娶我?你是不是疯了?!”
萧陌一丝都不恼,反而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支鸢尾珠钗:“桃子,这支钗送给你,戴上它肯定会很好看。”
如果是桃夭,她会欣喜会雀跃,可是,她是沅芷……
“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沅芷一把打开他的手,那支珠钗顿时落在地上,那朵精致的鸢尾花支离破碎,四散到各个角落里。
萧陌身子僵住,抬头望了她一眼,漆黑的凤目里是复杂难辨的神色,他还是没有恼,只是蹲下身子,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了起来,轻轻地笑道:“修补过的钗果然很容易碎吧?难怪桃子不肯要……”
男人怅惘地自说自话,明知不会再有任何人心疼,只是曲下高贵的膝盖,执着地把碎片捧在手心里,却不小心从指缝里漏了细小的碎片,他重复着弯腰去捡……
沅芷立在原地,蹙眉看着男人近乎疯狂的举动,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不自禁开口道:“你的衣服……不,是你的头发……”
因为刚刚淋了些雨,男人的头发有些湿,他蹲下来的时候,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可是不一会儿,后背和肩头的衣服一大片一大片的黑,锦绣白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像是被墨染过似的。
萧陌猛地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垂下的长发,又看了看她,漆黑的凤目仓惶地撇开,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匆匆出了门,殿门被带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响声惊动了外头的宫女,急急地进来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沅芷好奇心起,疑惑道:“萧陌的头发……”
谁知才说出这几个字,那两个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不要再问了!否则奴婢们的脑袋难保!”
不过是头发而已,难道也是什么宫廷秘闻,说不得的么?沅芷便不再问,眼角瞥见了地上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她蹲下来拾起来,是刚刚那个鸢尾珠钗的碎片——如果是哥哥送的,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收下。
“陛……陛下?”
突然听得那两个宫女迟疑地唤出口,语气很不确定。
沅芷起身,抬眼望过去,殿门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萧陌已经换过了衣服……
不对……
沅芷睁大了眼睛,这一身青衫如此熟悉,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魅惑如同暗夜里的王者,可是看着她的时候永远那么温柔而深邃……
“哥哥?”沅芷不确定地喊出声,这是哥哥的眼睛,却不是哥哥的面容,殿门前立着的人与萧陌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只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阿沅。”直到那人轻轻地对她笑起来,他一笑,眉梢上的那颗黑色的小痣顿时都柔软起来。
“哥哥!”沅芷终于能确定那个人就是她的哥哥,顿时向他的方向扑了过去,大力地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阿沅,怎么这么不听话?”男人低低地叹了一声,手臂却将少女拥紧在怀里。
“陛……陛下?”那两个宫女却越发疑惑了,这人的面容与陛下完全相似,身形也非常相像,只除了他的眼睛,还有他说话时的语气。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队的兵马包围了韶华殿,院中现出一个身穿华丽宫装的中年妇人,她的头上戴着凤冠,整张脸雍容华贵,高不可攀。在那个妇人的身后,是披着一件黑色披风的男人,与青衫男子一模一样的面容,只除了那双漆黑的凤目。
所有人都愣住,迟疑地定在了原地,黑甲军统领枭疑惑地颤声问:“太后,为何会有两个陛下?哪个……才是真的?”
萧梁太后夙瑶和所有人一样呆立不动,定定地看着韶华殿内的青衫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呢?如果阿沅认错了哥哥可怎么办?如果阿沅错把别人当成哥哥了怎么办?哥哥会伤心的。”青衫男子的怀里的少女低低地埋怨起来,语气却是绝对的依赖和关切。
青衫男子拍了拍她的头,笑道:“阿沅没有认错。”
系着黑色披风的男人凤目黯淡无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陡然撒起娇来的少女,对的那个人来了,他这个错的人已经被忘记得干干净净,他只是一个错误……他努力想要逃避的命运,终究躲避不了……
“陌儿?”身侧的萧太后低低地唤出声。
是在叫谁呢?
两个男人都没有应,人人都看向萧太后。
萧太后挥了挥手:“都退下!没有哀家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韶华殿!”
偌大的院落中,暖黄的光晕从韶华殿里透出来,青衫男子拥着怀中的少女,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阿沅,进去休息一下。”
少女摇头:“不,哥哥,我要陪着你。”
“阿沅听话。”青衫男子温柔地对她笑,却发现少女已经哭了,她哽咽着忍住泪:“哥哥,阿沅的身体里有哥哥的血,不管哥哥给阿沅吃什么药,阿沅都不会忘记哥哥,死都不会!”
青衫男子悲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哥哥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逼阿沅吃那么苦的药了,阿沅别哭,嗯?”
“嗯。”少女咬紧了下唇,点头答应,忽地颈后一麻,她小鹿般明亮的眼睛渐渐地合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轻轻吐出两个字:“哥哥……”
看着少女失去知觉,青衫男子琥珀色的眸子也可疑地染了水光,他把昏迷的少女抱起来,将她送往里面的床榻上躺好,他的小姑娘那么懂事,处处为他着想,可是两年间,他很少陪在她身边,没想到他的小姑娘已经学会把心思藏得那么深,深到让他后知后觉措手不及。
安顿好了少女,男人走出了殿门,那个尊贵的九州云帝和萧太后正在等他。有些事情,不在临死前解决,也许,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看见青衫男子走出八面大屏风,萧太后从椅子上站起:“陌儿。”
萧陌已然心如死灰。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萧太后,您叫的是谁?”
是啊,叫的是谁呢?
萧梁国有一个残酷而血腥的传统,倘若王后诞下了双生子,则必斩杀一人,留下那个强者来继承大位。王室血统不容混淆,连王座上的那个人都是不允许复制的,弱的死,强者留下,帝王的道路从手刃亲兄弟开始,只有这样,才能够复兴萧梁。
从双生子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拥有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身份,甚至,相同的名字——本来就只能活下一人,要多余的名字做什么?
所以,这个世上一开始有两个萧陌,一直到他们十一岁那年。
生来体弱的那个萧陌被丢弃在荒山之上,被剥夺所有的一切,包括生存的权利和名字。十一岁的孩子,靠着荒山中的野果药草一直活到了十八岁,可是,因为服食了过多的毒物,他的内脏已经全部被腐蚀,也是在那一年,他遇到了师父,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后来才知道他戴面具是因为容貌尽毁。
师父告诉他,我的名字也叫萧炎,可是,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与你的父亲有着相同的面容,相同的名字,相同的出生,相同的一切,可惜,我没有和他一样被选择的幸运。我不是你的父亲,但我比你的父亲更懂你的痛苦……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师父医术高超,借助灵芝草和敦煌秘术维持着他的生命,多年来,他一直自己采集灵芝草,二十一岁那年,师父告诉他,毒素已经扩散,他的眼睛快要失明了,他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五月,他去了无极山采集灵芝草,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世界的五颜六色,他的眼睛最后一个看到的就是他的小姑娘。
那个像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姑娘她才十一岁,她有着健康的身体,明亮的眼睛,清脆好听的声音,她拥有他所没有的快乐……他救下了那个小姑娘,她却在他的左手臂咬下了一道伤口,那时他不仅没有恼,反而惊喜地发现,受了伤以后,他与那个人再也不会相同了,从前连眼角的一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终于不可能一样了,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特别的伤口。
小姑娘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么多年来一个人生活,就算后来师父在,也从来不会叫他的名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已经失去拥有那个名字的资格了,却在这一刻无比郑重地告诉那个小姑娘:“我叫萧陌,萧然的萧,陌路的陌。”
他们此生肯定都不会再见面,他把他的名字告诉这世上最好的小姑娘,不管她记得不记得,他都很知足,他只告诉她一个人……
他教她认鸢尾花,教她吹《绿袖子》,教她怎么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好好保护自己,他是这样的喜欢那个小姑娘,及至后来他去了敦煌,换了一双眼睛,一直过去了好些年,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她,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原本的所有计划通通打破——
人都有软肋,在她出现之前,他自认毫无牵挂,做任何事情都得心应手,可是在她出现之后,他开始一败涂地,再次被命运牵着鼻子走。
此生最美的一件事是,他爱着他的小姑娘,而她也爱着他,不管他多么绝望地把她推开,她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来,带着满腔的执着和不悔……
……
三个人都不说话,青衫男子淡淡一笑,递过去一封信:“萧太后,有人让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中年妇人眉头深锁,及至看到信封上的“夙瑶亲启”四个字,眼睛顿时睁大,手指开始颤抖,连信奉都打不开,抖着手摊开信,信上寥寥几句话而已:
“夙瑶: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江山也好,我的性命也罢,你若想要,通通都拿去。如今萧梁大局已定,我也能放心离开,再无牵挂。
萧二。”
看了一遍又一遍,萧梁太后突然疯了一般上前揪住青衫男子的衣服:“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青衫男子却无动于衷地笑起来,问道:“这个他是谁?萧炎?萧太后问的是您的夫君,还是那个不相干的弃卒呢?他们都叫萧炎。”
萧太后浑身颤抖,却重复着问道:“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这个女人半生执掌萧梁大权,把王政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辈子不曾在人前流过泪,此时却泪眼朦胧。
也许是因为萧梁先祖杀戮过多,王室中王后诞下的双生子一辈接着一辈,承受着双生子生来便要面临的诅咒。上一辈的萧梁王室诞下的也是双生子,两个人拥有相同的一切,包括名字——萧炎,与他们一起长大的是夙相国的女儿夙瑶,在双生萧炎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旗鼓相当,不论是身体还是心智,没有办法判断谁是弱者。
萧梁王便将这个包袱丢给了夙瑶,告诉她,选中了谁,谁就可以留下——不被爱的那个人,也是弱者。
那时候,夙瑶与双生子中的弟弟相爱,却又不能放弃一起长大的哥哥,爱人与情意在心内矛盾辗转着,她最终还是败给了爱情,告诉弟弟,让他今夜三更时候去御花园等她。
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像是要把一切都淹没,夙瑶去得早了一点,却见一身淋得湿透了的萧炎已经先等在了那里,她上前去为他撑伞,嗔怪他为什么不打把伞,湿漉漉的雨水让人迷惑,眼前的萧炎猛地将她抱紧在怀里,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
夙瑶只道他心里难过,因为他们的自私自利合谋剥夺了哥哥的所有。王位需要选择,爱情却从来由不得人来选,她只是忠于自己的爱情。
等到她牵着萧炎的手入了房间,擦干他脸上的雨水,这才察觉到自己认错了人,他们兄弟俩长得太相像,几乎很少有人能分辨得出来,可是夙瑶与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对于他们的习惯了如指掌,而且,哥哥的手腕上没有她送的那条月老庙的姻缘绳……
只是因为认错了人,她爱着的那个萧炎被推下了万丈深渊,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她与那个认错了的萧炎一起活了一辈子,直到他病死在西蜀益州。
不能怪,她谁都不能怪,至今她还记得她的夫君在去往西蜀王都之前与她道别,他说:“夙瑶,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的卑鄙,恨我夺了你的爱人。可是,夙瑶,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爱着他,所以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就该心甘情愿地认命?我就该放弃我的所爱,我就该祝福你们,我就该做一个伟大的哥哥,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所有祝福我的爱人和她爱着的人?自私,这是你给我的判定,二十多年来我的妻子都在怨恨着我,怨恨我怎么会这么苟且,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不管我对她多么好,她从来都不屑一顾……可是,夙瑶,你知道么?你选择了他,我便要死去,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我不过是想和她在一起,你的选择……对我,公平么?”
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她把所有的苦痛压在心里,从此,她只想着复兴萧梁社稷,让她的爱人不至于枉死!
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突然寄来了一封信,三十年前的一切如梦一场。
“他在哪里?”萧太后又问了一遍,嗓音已经沙哑苍老。
青衫男子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略带悲悯地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我以为萧太后是不会哭的铁石心肠。这些年我一直想活着回来问一问,究竟你是一个怎样的母亲,能够把亲生儿子毫不怜惜地丢弃?我原以为天下的母亲都是如此,哪里想到会在西蜀的王宫里遇到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宫妃,她的地位堪忧,她的儿子天生体弱,可是她费尽了所有的心力哪怕受制于人都要护她的儿子周全……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和你一样。”
顿了顿,青衫男子继续道:“他已经死了。”抬头望了一眼女人身后的萧陌,他的声音冷下来:“死于西蜀亡国那年的八月。”
萧梁太后颓然后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手中握着那封四年前的信。
青衫男子脸色未变,毫不怜惜地冷眼旁观。那个被放弃的萧炎落下深渊之后侥幸挂在了树枝上,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他容貌尽毁,终身都戴着面具过活,萧炎是“起死”第一代的首领,第一代的“逆天”,他建立了瀚海城,收留那些被命运抛弃无家可归的人——凡是进入瀚海城的人统统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外面的世界再也容不下他们,他们中有的人会出去解决掉往日的恩怨,有的人再不愿意提起过往的一切,他们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家园,且誓死效忠“逆天”。
“逆天”到底有多强大,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可是“逆天”到底有多脆弱,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起死”的建立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个被放弃的萧炎用自己剩余的生命保护着她,保护着萧梁,萧梁百余年来只想着复兴国家,可是当他得知自己的双胞哥哥忍受屈辱病死西蜀王都时痛苦不堪,终至双腿瘫痪,遂将“逆天”之位给了萧陌——被放弃的那个萧陌。
被放弃的那个萧陌却怎么都无法走出迷障:他自十一岁时被国家被母亲被所有人抛弃,他的恨意和不甘这么重,一直支撑着他活到十八岁遇到萧炎,他因萧梁而承受了世间最不堪的痛,为什么还要去保护那个没有人性的王政?
他不愿意。
换了眼睛,接手“起死”之后,他便易容换貌南下去了西蜀王宫,冷眼旁观着萧梁世子受到契约奴的所有屈辱——被选中的那个幸运儿,既然成了萧梁唯一的世子,那么不管是荣是辱,他都该一并受了!
他的心肠这么地冷漠,表面上是救死扶伤的宫廷御医,所有人对他极尽赞美之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哪怕整个西蜀败亡,整个萧梁沦落,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是这么地矛盾,萧梁放弃了他,西蜀谋害了他的亲生父亲,萧梁是他最痛恨的,可是父亲却是他心底唯一的一丝暖意——十一岁以前,父亲对他最是偏袒,常常会去他的寝宫探望他,他生来身子就不好,父亲很担心,遍寻名医名药为他治疗,父亲的目光望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满满的悲悯,从前他不懂,后来才明白,父亲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将要被放弃的可怜孩子。
然而,他最后还是被放弃了,母亲的眼神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划过去,只丢给父亲一句话:“强者留,弱者弃,这是萧梁的祖训!”
亲生骨肉,抵不过一道祖训。
只因那一句祖训,哪怕他拥有万夫莫敌的才能,哪怕他让任何人都找不出一点错处,哪怕他一开始就勉力挣扎,他最后还是只能因为体弱而被放弃,命运警告他,他是个天生的无用的弱者,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
父亲死于西蜀的刁难,成为了九州的笑柄,西陵王为父亲建了一处陵墓,他常常会在深夜前去探望,一家团圆的日子里,只有父亲睡在那里,可是父亲再也不能开口和他说话。
他起初没有想过要与西蜀王宫的宛妃有什么联系,他之所以选择了她不过是因为四皇子西陵寿——那个与他一样天生体弱的人,整个西蜀王宫,他唯一真心对待的,只有西陵寿。
一面是师父的嘱托,一面是自己的怨恨,两年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众人在眼前做了各种各样的戏码,他也知道西蜀终会败亡,萧梁为了夺回九州霸主之位忍辱负重了百余年,怎么可能甘心沦为“奴国”?
所有人都问他,你想要什么?他自己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想要什么呢?他不过是想要命运给予的一个交代,不过是想回去萧梁问一问那个狠心的母亲,丢弃他的时候有没有一丝不舍?当初的所有情分难道都是假的么?他不过是想证明,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弱者。
命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它送来了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小姑娘。那一天夜幕降临,她闯入了他的屋子,那么猝不及防。她是他整个颓唐生命里最后的色彩,命运把她送来了,却让她认错了人。
她记得他的名字,她记得灵芝草,她记得初遇时的所有,她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喜欢上了他,即使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即使他们只是见了一面而已。
西蜀终究要灭于萧梁之手,他一而再地想要把她送走,可是他的小姑娘却如此固执,为了那个错的萧陌一再地退让,他见过她为萧陌流下太多的泪,他不能对她凶,不能对她训斥,却也不能告诉她他其实才是当初她遇到的那个人——
如果他的小姑娘那么喜欢他,他却陪不了她长久,也许他连三年时间都熬不过,怎么能给她幸福呢?
其后的事情越来越乱,她真的喜欢上了那个认错了的萧陌,且离他越来越远,那一年的花朝节他心如死灰,于是借口离开了西蜀王都,因为解满庭芳之毒耗了太多心头血,他只得回敦煌续命,顺便问了师父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忘记从前的所有……
师父告诉他,敦煌卷轴中有一味药——“红颜未老”,只要服下去,就会忘却前尘旧事。
没有想到,他闭关续命一月整,又因为提炼红颜未老耗费了不少时间,出了敦煌时便听说西蜀已经灭国!
不该是这样的!大漠黄沙中他纵马疾驰,想着当初萧陌看着他的小姑娘的眼神是在望着心爱的人,萧梁的所有兵马暗军按兵不动,怎么会突然就起事?!
如果……如果萧陌之前都是在演戏,如果他连心爱的人也能欺瞒伤害,这是怎样不可饶恕的罪!
赶回西蜀王都时,他的恨意疯涨,因为他的小姑娘已经死于十五岁生辰的前夜!更让他疯癫的是,她的尸首被弃于西城山乱葬岗!
这是他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事情,他十一岁被丢弃在深山之中,可是她的小姑娘却被丢弃在肮脏的尸堆之中等待秃鹰啄食,从前的怨变成没顶的恨,萧陌不仅夺了他的名字他的所有,还夺走了他心爱的小姑娘,让他的小姑娘死得那般不堪——
此后许多年,九州仍旧将西蜀长乐公主当做引狼入室的笑柄,而纷纷称颂萧梁云帝的废奴创举,一个是登峰造极的荣耀,一个是万人唾弃的耻辱,他一直不能对此事释怀。
即便他的小姑娘最后活了过来,即便她真的把前事都忘记了,他还是不能忘却,这个心结始终都打不开,他恨着萧陌,万分痛恨!
那一年他带着他的小姑娘辗转几个月回到瀚海城时,风息谷的火肃神医已经过世两个月,只留下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他的。第一代的“逆天”名字叫火肃,即萧炎,被放弃的命运让他连自己的姓名和容貌都不能留住。可是他留下的信里面却已经释怀,他说,你的母亲一生执着于萧梁社稷,如今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一生苟延残喘至今终于可以放下,敦煌的古老传说里有这样一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带着极度的仇恨和不舍死去,那么他的灵魂将入不了六道轮回,只能在天地之间游荡,再也遇不到想见的那个人,来世,我还想再看看她,哪怕她选择的不是我,我也想看看她……我儿,你也快些放下吧,你的心肺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就算有灵芝草和敦煌秘术续命,也至多活不过三年,如此我执下去,来世如何能遇见心爱之人?我们都是被命运丢弃的人,我活着,却不能回去找她,因为她不需要。我只能把所有的秘密埋在心里,只希望她能得偿所愿。我儿,如今大局已定,我也能放心地去了。
另一封,是给夙瑶的。整个萧梁,及至整个九州,哪里还有人敢直呼萧梁太后的名字?又有几个人记得她的闺名叫夙瑶?
三十年前的选择,葬送了三个人的幸福。不,就算不作出选择,仍旧是葬送。这,就是双生子的诅咒。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找我?”萧梁太后握着手中的信喃喃自语,三十年的懊悔与痛楚换来了如今更彻底的绝望,她谁都不能责怪,只能痛恨自己。
无人回答她。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彼此对望着,却再不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对方就等于照镜子,现在,他们的眼睛一个漆黑,一个琥珀色,一个穿着单薄的青衫,一个系着黑色绣龙的长披风,一个乌发如墨,另一个却从表面的乌发中现出难掩的银白……
萧陌忽地低下头,苦涩漫上来,多少年过去了,仍旧是这样,哥哥知道的事情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哥哥懂的事情他总是慢了好一会儿才懂,哥哥与母亲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一句都插不上。
小时候那些宫廷教习先生见了他会笑,可是听到他吹奏的曲子,看到他写的文章却从来吝于赞美,因为,哥哥永远比他做得好,他们背地里都在叹息,为什么两个人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才智和禀赋却差了这么多呢?
他此生唯一的长处,就是他身体健康,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生过病,而哥哥唯一的短处,只是他天生体弱。
才智和身体哪一个最重要?哪一个才能被人喜欢?从小到大,哥哥能讨得所有人的欢心,他却连说话都不会,一开口就是错,他一直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选择,因为他身体很好,能够活得长久,所以这个国祚留下了他。他做得好的时候,人们会说这是应该的,本该如此,要不然留下他做什么?他做得失误时,人们又会说,到底还是大殿下禀赋更高,如果有他在,整个萧梁断不会如此没落。
就算再过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只能活在哥哥的阴影下,被丢弃的那个人是不幸的,而被选择的那个人也从来都不是幸运的。
隔着那么多年的旧时光,所有人都累了,恩怨不能忘却也不能报,青衫男子静默了许久,笑了笑:“如果不是靠着这张脸,也许我还进不了这萧梁深宫。”离开敦煌数月,他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他来这里,只是想带走他的小姑娘。
转身往内室走去,却听一直沉默的萧陌道:“不准带她走!”
他沉声开口,带着九州云帝独有的强势与桀骜。
※
第二天沅芷醒来时,看到自己仍旧躺在韶华殿内,环顾整个空荡荡的寝宫,找不到哥哥的影子!
“哥哥!”她从床上跳起来,绕过屏风,便看到窗前站了一个人,那人身穿朴素的青衫,周身气质飘逸洒脱,他负着手站立,脊背却挺得很直。
“哥哥?”沅芷不确定地唤出声。
那个人回头看向她,却赫然是一双漆黑的凤目!
“你不是哥哥!”沅芷慌忙退后一步,随即大声冲他吼道:“你不是哥哥!为什么要穿哥哥的衣服!你把哥哥怎么样了!”她冲上前去,扯住男人的衣服:“你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
男人麻木地任由她重重的拳头砸在身上,多少年了,还是这样,他就算要假扮那个男人也总是会被拆穿。
八岁那年,他跟乳娘学了一首曲子《江南好》,献宝似的去吹给哥哥听,那是乳娘自己编的民谣,哥哥果然从来都没有听过,说很好,之后他便去教坊演奏,曲艺先生也连连点头夸了他,说这首曲子欢快灵动很适合宴会之上用,而哥哥的那首曲子却落选了。
他终于赢了哥哥一次,小孩子的心性,高兴了好几天,直到宴会结束,他偶然间听到那个曲艺先生道:“二殿下的曲子虽然选得不错,吹奏得也不错,可是曲艺上与大殿下相比却差了许多,无奈大殿下选的那首曲子《绿袖子》过于哀伤缠绵,是以弃之不用。唉,天下之大,像大殿下那般天赋异禀之人何处寻得?就算容貌分毫不差,一开口说话就全然不同了。”
八岁的孩子,彻底地绝望,因为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比不过哥哥,他永远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此后他每每听到《绿袖子》都会痛苦不堪,也渐渐地明白,当一个人喜欢上你夸赞了你,永远不要开心得太早,也许他们的喜欢只是虚假,也许你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就像现在,他穿上了那个人的衣服,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已经被拆穿,上天总是赠与他一场又一场的空欢喜。
少女打得累了,突然咬紧下唇恨恨道:“萧陌,没有关系,哥哥……他本来身子就不好,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我去陪他……”她的语气中带着哽咽,袖中的匕首狠狠地朝自己的心腹扎下去!
“不要!”萧陌终于开口,生生握住了她的匕首,掌心的鲜血顺着匕首的锋刃慢慢地滑落下来,他握得太紧,血越流越快。
看着与哥哥一模一样面容的人流了血,沅芷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她猝然松了匕首退后一步:“你想做什么?!你这个疯子!”
萧陌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笑了笑将它扔在了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笑过,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僵硬,明明是极力想要讨好她,却让她因为害怕而后退——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好,哪怕他如今已经是整个天下的统治者,在她的面前却没有一丝信心。
就在少女迟疑的时候,他猝然上前点住了她的穴道,将她小小的身子禁锢在怀里,她再也不能挣扎,看起来那么温顺却又那么僵硬,他在她耳边笑起来:“桃子,我们成亲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了。”
姚秦平帝廿一年五月初十,云帝大婚,封后大典结束后,云帝携帝后銮驾巡游大梁王都,百姓纷纷跪地朝拜,九州同贺。
“累了么?”是夜,大婚的寝宫内,云帝将帝后扶坐在新婚的大红喜榻上,挑开了她头上的鸳鸯盖头,顿时一张绝美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如果撇去她漠然含恨的眼睛,她的妆容和打扮可以算得上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她还不能说话,他的问石沉大海。
男人着一身大红色喜服,更显得丰神俊朗,人都说新婚的新郎最是意气风发,于是他的整张面容难得地十分柔和,漆黑的凤目满是柔情,他坐在床前认真地看了新娘好一会儿,这才伸手解了她的哑穴——
他明知道只要新娘一开口说话,他为自己铸造了一整天的美梦就会全部破碎。
果然,新娘子怒视着他,恶狠狠道:“萧陌!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真是一个傻姑娘,他只是一个得不到爱的男人,他还能做什么呢?从前的他被她的错爱宠坏了,一直对她很凶,现在她再也不喜欢他,语气也再不会温和。他却不在意,摸了摸她头上的凤冠,对她笑起来:“桃子,你今天真漂亮。”
可惜,鸢尾珠钗摔碎了,再也没办法替她插上了。
他真心的赞美却换不回少女任何一点动容,她不能动,只能骂:“萧陌!你把哥哥还给我!你把他怎么样了?!”她这么地担心着那个人,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
萧陌却不回答,将她的一双小手紧紧握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漆黑的凤目越发幽深,他自顾自道:“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对一个人说我爱你,可是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我不想听!”少女毫不犹豫地拒绝。
萧陌却把少女搂住,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其实也挺合适,他宽阔的胸膛也可以让她自由地飞翔,她想要什么他也能给,他们不也曾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日子么?虽然,那些日子都只是错误。
萧梁国的双生子,被丢弃是苦难,被选择也是苦难,如今他坐拥了整个天下,却还不如得到一个女孩的心来得欢喜。
男人笑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想要的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别人硬要塞给你,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人的心走了,连他自己都拦不住拉不回,桃子,你对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沅芷正要开口,又听男人在她耳边问道:“桃子,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许是男人的声音过于沙哑,她竟一时怔住,反应过来还是道:“不会。”
“呵呵,”男人笑了笑,他忽地抱紧她:“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这一次少女没有迟疑,决绝道:“不会!”
男人沉默了许久,这才轻轻吻在她的脸颊上,轻不可闻地叹道:“那我就放心了。”
沅芷又怔住,自从遇见萧陌,他从来就没有正常过,他做的所有事情都让她这么摸不清头脑,然而,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比哥哥更重要,她冷声道:“你不用再说这些废话了,就算我们成了亲我也还是哥哥的,不论哥哥是生是死,我的心永远是他的,你到底想……”
话音未落,唇上一凉,男人已经低头将她吻住,没有深入,只是浅尝辄止般地轻触,他的唇冰冷,隐隐带着莫名的颤抖,尔后自喉中滚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桃子,我爱你。”
明知道她不想听,他也要说,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沅芷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等到少女不省人事地偎靠在他怀里,萧陌悲戚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的记载,没有一个人相信萧梁世子是爱着西蜀小公主的,因为他曾经在天下人的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人人都以为他灭蜀国是为了夙锦,为了复仇,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是用怎样自卑羞惭的心爱着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的敌国小公主……
谎话说得太多了,最后便是这样的结果,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相信了,他害她声名狼藉,无论怎么洗刷都洗不清,他害她失去了所有……他该怎么定义自己对她的爱呢?
惶恐,侥幸,卑微,宿命。
后来,他才终于懂得,其实,无论他迈出哪一步,他们之间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无论他怎么努力,永远不可能——命运不过是让她来他身边走一遭,让他彻彻底底地爱上她,再彻彻底底地让她离开他,以证明她与另一个人多么两情相悦罢了。
他只是命运的棋盘上被玩弄的一枚棋子。
男人将少女放在喜床上,红艳艳的鸳鸯锦被,美丽如玉的新娘子,高高燃着的红烛……他到底是娶到她了,他到底是没有再失信……这里的一切是他送给自己的美梦,如果可以,就让他永远不要醒来……
一只雪白的狐狸突然窜到男人脚下,围着他的大红喜服转了又转,显然不适应他这样的装扮,男人弯腰将它抱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女安静的睡颜,轻轻笑道:“小笨蛋……”
也不知道是在叫它,还是在叫她。
※
姚秦平帝廿一年五月,萧梁夙太后薨,其后,云帝不知所踪,九州大乱。
姚秦平帝廿三年五月,敦煌瀚海城风息谷。
清晨,蓝紫色的鸢尾花海中,一道绯色的小小身影正蹲在那里耐心地收集着鸢尾花上的露珠,少女一身西域打扮,身着敦煌绯色蓼纱裙,眉心缀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更加衬得她皮肤莹白如玉,容颜绝美。
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鹰啸,与往日很不一样,少女扭头望去,便见到鸢尾花海的尽头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朝她走来——那人着一身朴素的青衫,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他的脚步从容不迫,少女却猛地站起身来,待看清那人的琥珀色眼睛,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浮出大大的笑容,黑亮的眼睛里却泛起了点点泪光,她骤然扔掉手中的细口瓶,朝来人的方向拼命地奔过去!
“哥哥!”少女撞进男人的怀里。
“阿沅!”久违了的珠玉落盘般好听的声音随即在头顶处响起,男人承受着她急急奔跑的巨大冲击力,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他的所有举止还是这么地沉稳,却在那声呼唤里泄露了他此刻的激动情绪。
少女抬起头来,恰好看到男人也在看着她——这世上最美的事,就是我看向你的时候,发现你正好也在看着我,不躲不避,所有的情意在眼眸中流转。
“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少女笑起来,泪水却不断地往外涌出。
男人伸手拭去她的泪,拍了拍她的头:“阿沅乖,哥哥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少女摇头,握住男人的大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哽咽道:“哥哥,你回来就好了……其它的,阿沅都不要。”
倔强的少女啊,她的爱是这世上最纯粹的东西,倘若被她爱上,那是此生最幸福的事,倘若爱上了她却不被她所爱,那么,便只能坠入绝望的深渊。
“咦,哥哥,怎么会有一只狐狸?”少女发现了男人身后的雪狐,不解地问道。
青衫男子环住少女的肩,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狐狸,思绪万千——
两年前的五月初九夜,他去萧梁王宫准备带回他的小姑娘,十几年来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就在萧陌阻止他进去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批黑衣人,为首的那人将剑插入了他的胸膛,口中唤着的却是萧陌的名字——
他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可是他从未想过会这样死去,从未想过会死于刺客之手,而那个行刺萧陌的人,正是西陵禄。命运从来不会饶过任何人,他躲不过,该报的仇怨都得报,他欠别人的终究要还……
他的小姑娘就睡在里面,他连一声道别都不能跟她说,本以为就这样带着极度的不舍死去,却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再次睁开眼睛。
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那封信:
“忆及旧人言,死无全尸者不能入六道轮回,所有恩怨不过前世因今生果,我已再无来生,但求还她一世长安。哥哥从来骄傲,处事沉稳,我此生莫及,倘若心换在哥哥身上,她也许不会再嫌弃。萧陌。”
敦煌卷轴中除了有换眼的秘术,还有换五脏六腑的秘术,只是换眼睛容易,要找到合适的内脏却着实太难——
却没想到萧梁双生子的内脏居然完全契合。
近两年的时间他完全恢复了健康,所有被毒侵蚀腐朽的内脏全部换过,他的身体里仿佛住了两个人,一个控制着他的脑袋,一个控制着他的心,然而,无论是脑袋还是心,他们所想的所惦记的,只有那一个小女孩。
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枭拦下,枭恭敬地跪在地上,告诉了他许多往事,并祈求他为了萧梁的国祚留下来主持混乱的大局。
“当年西蜀亡国,夙锦奉太后之命赐死小公主,世子来迟一步,亲眼见到小公主死去,可是他不相信小公主已经死了,替小公主换下了血衣,抱着她的尸首入了西蜀王宫地底下的冰窖,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竟一夜白了头,等到三天后,世子被人从冰窖抬出来,已经昏迷不醒,足足昏死了三个月。想当初王上薨于西蜀王都时,世子尚且沉稳,处理国之大事丝毫不乱,却为了小公主颓唐如斯,夙锦心生妒忌,将小公主的尸首弃在了乱葬岗,等到世子醒来,便将她打入了冷宫,永生永世不得出来,所有西蜀王宫里的那些宫人全部被斩首,再没有人敢提起有关小公主的事,而世子的白发也成了宫中大忌,一直以来都是墨染的黑色,碰不得水。”
“这些年,世子只顾着南征北战,再没有瞧过任何女人一眼……枭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爱到心如死灰的地步,等到世子当了萧梁王,又做了云帝,却仍旧没有笑过,他临死之前,手里握着一块染了血的平安符,属下认识那是西蜀小公主的,他说,平安符弄脏了,再也不能保平安了,他若是离去,也不算失信……”
听罢所有的一切,各种滋味拥挤在心头,倘若不是那三日的冰封,他的小姑娘中的断肠草根本无法救治,难怪在乱葬岗中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全身上下都是水迹……世间事莫不关联,他一面恨着一面却又愁绪万千……
为了萧梁的国祚,他们几乎都成了一无所有的人,不论是被选中的,还是被抛弃的,都不是幸运,而是苦痛。
“请您留下来主持大局!”枭仍旧跪在地上祈求道。
男人却笑起来,语气颇为荒凉:“萧梁如何与我再无关系。”
说来可笑之极,他因为被自己的国家抛弃,所以能心无旁骛地爱着他的小姑娘,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他都仍旧爱着她,倘若他身在萧陌的位置,她便是他的生死对头,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在一起——
十几年前的被放弃,注定了十几年后的被选择,是幸,还是命?
……
“哥哥,你这次回来……还会再走么?”少女偎进他的怀里问道,打断了男人纷纷扰扰的思绪。
男人低下头去,认真地凝视着她黑亮的眼睛,温柔地笑起来:“不会。”
“那,哥哥可以陪我多久呢?”少女的眼睛越发亮了,咬紧了下唇又问。
“永远。”
“哦。”少女点点头,她不知道永远有多远,可是只要哥哥在她身边就好,这个世界上只有在哥哥的面前,她才什么都不怕,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安心。
“哥哥,你看,你一回来,鸢尾花开得多好啊!”少女喜滋滋地抱着男人的胳膊撒娇,又问:“哥哥,这只小狐狸叫什么名字?”
“它叫小笨蛋。”男人笑道,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还没有一枝花好听呢!”
“阿沅不喜欢?”
“喜欢啊!只要是哥哥的,我都喜欢!”
“阿沅……”他忽然叫她。
“嗯?”少女回过头来。
唇上一暖,青衫男子已经低头吻住了她:“阿沅,树在,山在,大地在,鸢尾在,岁月在,你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世界了……”
十一岁那年有一个男人闯入了一个小女孩的生命,给予她最大的包容和宠溺,令她今后所遇之人通通黯然失色,而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终于与他走到了一起。
“哥哥,有你在,就是最好的世界。”少女笑起来,小狐狸蹭了蹭她的腿,而一枝花则停在了男人的肩头上,他们的周围是茫茫的鸢尾花海。
风息谷,休言缘止。
(全文完)
※
作为一国君主,我自认毫无过错,灭国屠城都是应该。可于一个爱人之人,我大错特错,致深爱之人死无葬生之地。如今我已完成萧梁兴国大业,于国祚再无遗憾,竟发现在此之前,我从未替自己活过,今日,我以己身为爱情殉葬,但求她一世长安。
来日为兄弟,莫生帝王家。
若生帝王家,勿做双生子。
——诉衷肠—萧陌
? ?呼呼,终于完结。蓝紫色鸢尾花的花语是: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 主题曲:楼隐《我始终在这里》萧陌《背叛》
? 嗯,接下来更新《四小姐》的番外,“穿二代”弯弯的故事。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