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一个雪白的馒头。
朱元璋将其塞到了李善长的手中,随后自己拿起刚才,吃到一半的馒头。
用筷子指着桌上的菜肴,“吃,善长,都尝尝。”
“特别是今天这鸭子,妹子先腌后烤忙活了好几个时辰,味道那没的说!”
说到马秀英,他家妹子。
老朱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些变化,“若不是怕麻烦,让妹子太辛苦,咱真想天天吃……”
说着夹起一只鸭翅,放到李善长面前的碗中,示意他赶紧尝尝。
一会凉了可就不好吃。
而他自己呢。
则是夹起一条肉多又厚的大腿,一口下去满口流油。
香!
妹子做的东西,那味道就是没得说!
李善长见状,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两下,随后拿起筷子夹起鸭翅送到了口中,细细的开始品尝。
嗯。
还真别说,这味道确实是不错。
就着这只鸭翅,还有其他一些菜肴,李善长不一会功夫,就吃下去半个多馒头。
但最后剩下的这些,他就再也吃不动了。
只能放在盘中不再去动。
老朱注意到了这一点,神情微微凝重,指着那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善长,你这是?”
“现在身子怎么了,怎么现在连一个馒头都吃下了?!”
“臣年龄大了上位……”
李善长摸了摸自己胡须,又指了指自己满头花白的头发。
手指继续往下,到自己脸上密布的皱纹,接着是放在一旁的木拐杖,怎么都直不起来的腰杆。
从上到下满是暮气。
“吃一点就饱,还半天都不饿。”
话到这里,李善长忽然笑了出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上位您说,要是几十年前。”
“咱们要有这本事在,吃得少还不饿,那能剩下多少粮草,能多养出多少兵马啊!”
“哪用得着现在这样,花着大把大把的金银,成天不停的运粮草,盯着防着鞑子过来打咱。”
“咱直接打到他姥姥家去!”
哈哈哈哈——
老朱闻言指着李善长的老脸发笑,笑他还真会想。
“就吃这么点玩意,连上炕都费劲,就算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能扛得动甲啊?能挥的动刀吗?”
“连吃都吃不多也就顶个屁用!“
老朱说着忽然抬手指向外面一个方向,“要咱说能吃才能打,还记得当年小犊子有多能吃吗?”
“十七八岁一个人吃的,能比我和天德还有大嘴,加在一起吃的都多。”
“你瞧瞧他,多能打。”
“到了战场上常遇春那黑厮,都不一定能比得过他。”
“是啊,上位,靖远侯当真是我大明第一勇将啊!”
话题说到了马世龙。
李善长的神情立刻便发生了转变,将手伸进了怀中,将他弟弟李存义写好的册子拿了出来。
放到桌上推到老朱面前。
并拱手示意老朱,打开看一看瞧一瞧。
被这一句搞得摸不着头脑的老朱,忍不住愣了愣,完全搞不懂李善长这是在搞什么。
说话说的好好的。
怎么突然拿出来册子来了?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按照李善长的意思,翻开册子扫了两眼。
而后老朱猛地抬头直视李善长,“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老远的,折腾这把老骨头,就为了过来向咱请罪?”
“上位……”
李善长说着站起身,对着老朱深深的行了一礼,“臣这几年,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对下面人,对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也是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导致他们做出了如此丧尽天良,有违国法之事!臣痛心疾首啊!”
两行热泪说话间,就从眼角流淌而出,顺着李善长脸上的皱纹掉落下来。
模样让人见了,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不忍。
老朱也不例外。
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被李善长的这些话,被他的神情深深触动到了……
当然。
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如果当真了,那可真就是个傻子!
锦衣卫虽然在沧州,在沿海地区,有些事情查不明白,偶有疏漏。
导致接连被老朱问责。
但在大明京城这应天府里,只要上了锦衣卫的名单。
只要他们想要知道。
你昨天晚上让那个妾室侍的寝,要了几次,用的什么动作,叫唤的什么……
那比实时转播都清楚。
一个字都不漏掉!
李善长身为开国公爵,这么大的目标吗,锦衣卫怎么可能漏的了他?
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是感觉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帝朱元璋。
李善长不顾年迈的身子,跪倒在了地上。
痛哭流涕的请求老朱责罚他。
以儆效尤。
以正国法!
唉————
老朱重重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李善长从地上拉了起来。
感慨李善长毕竟是陪着自己,从乱世一起携手过来的功臣,大明开国功劳最重的国公!
而且这些事情。
其实主要罪责并不在他。
都是那些人不识好歹,扯着韩国公的虎皮,为自己谋取私利。
某种意义上李善长也是受害者!
拉着李善长重新坐下,老朱语重心长的和他说起了话。
从以前说到现在。
从现在说到了未来。
等到标儿接了他的班后,会将大明治理成什么样子?
还有就是他这件事的影响,都已经主动向他认罪了,而且确实罪责不在他身上,所以这册子留下。
上面的人。
依照大明律该怎么,就怎么办。
他自己也不用懊恼什么,不用担心什么,就在家好好养着。
把身子骨养好喽!
和他一起看着大明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盛,威亚四海,万国来朝!
说着说着……
李善长从刚开始的听,慢慢的转变成边听边说。
后来更是开始畅想,抓着朱元璋的手高声阔论起来。
就如当年的他们一样。
这样一直过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白苟进来禀报: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文忠,有要事求见陛下,请求陛下召见!
事情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回忆从前,回忆感情,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李善长当即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恕罪,一不小心耽搁了陛下这么久,微臣请求告退。”
“好吧……”
老朱一副意犹未尽,但又要碍于国事的样子起身,“善长,那你走时慢点,回家好好养着身子。”
“等到有时间,咱亲自去看你。”
“那臣就等着陛下过来!”
李善长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
随后跟在白苟的后面走出了奉天殿,坐上步辇朝着宫外走去。
不过在出宫途中。
李善长并没有遇到李文忠的影子,不过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进宫出宫的路好多条,没有遇到也是正常的……
看着李善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老朱轻轻的冷哼一声,原先脸上的表情瞬间消散,并将桌上的册子随手丢到渣斗中。
这个李善长。
这么多年过去性情还真是一点没变。
外表看起来是宽厚温和,但内里却完全不一样,说是一句伪君子都不为过。
今天过来说是请罪,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句句不离当年事,句句都在提醒他朱元璋,他李善长为大明的贡献。
你点他,他认,他配合。
但是你也不要忘了,他是韩国公,他是李善长……
若不是现在,他确实是罪不至死,对大明而言功大于过。
并且老朱还没有经历过。
丧孙,丧妻,丧子……等一些的折磨。
性子还算是不错。
不然的话哪还会在这里,和他假惺惺的演戏!
“出来吧,人都走远了,你有啥事要跟着咱禀报啊?”
老朱说着重新坐下,拿起馒头继续吃起已经凉掉的饭菜。
妹子做的东西怎么不能浪费!
应声奉天殿后殿,一身常服的李文忠,施施然走出来。
朝着外面看了看。
确定没有李善长的身影以后,径直走到老朱身旁坐下,伸手直接就要拿鸭子吃。
碰——!
老朱用筷子将他的手打落,然后亲自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递给他。
“你用手抓,咱还咋吃!”
“谢谢舅舅。”
李文忠笑着谢了老朱一句,然后直接将鸭子送进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
见外甥吃的这么香。
老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完全发自内心的那种。
伸手还为他盛了一碗汤,送到他面前示意他别吃那么急,喝完汤下去顺顺。
现在这里就他们甥舅两人。
李文忠也不再在意那些虚礼,对着舅舅笑了笑,端起碗就把汤喝了个干净,接着又夸了一句舅妈厨艺真好。
闻言老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保儿,一会你跑一趟,去一趟小犊子家里,让他给那帮老杀才提提醒。”
“还有再问他一句,马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等着看结果究竟是真还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