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叫悦颂书局,算起来也是整个京都最大的一座民办书局,除了经营书籍和文墨相关的买卖外,最外层迎客处还陈列了一些士子们平素喜欢的风雅小玩意儿,诸如元琴、骨扇、玉坠、香饰等等。香思对于这些小物事自然没什么兴趣,径直行至里间冷僻的书柜,伸手往最里面的架子上一探,揭到一本书,打眼一看,竟还是本少见的番文书,恰巧这文字她前世游历时学过,算能懂个十之七八。此书是本少见的游记,记录了一些海外的山川风貌,奇人逸趣,本应属于衍朝禁书之列,估计是番文的缘故,识者不多,便成了漏网之鱼。香思翻了两页,便觉书中所述甚是有趣,便立在原地认真看了起来!元桂见状便知自家姑娘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地了,便说去书局对面的点心店里看看点心,若有好的便买些回去,香思点头允了。
“咦?姑娘竟能看懂番文?”一道温润的男声从书架对面传来。
香思抬眼往声源看去,正是那位解了曹大家之围的白衣公子,见她望去,还冲她抱拳行礼。因着方才之事,香思对此人倒颇有几分好感,便默然还了一礼。白衣公子见状,顿时面露喜色,绕过书架到了香思所在的这一边,在五步开外立住,复又弓腰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小可东海阿卿。”
东海?此地听起来有些耳熟,好似有谁提起过……香思搜索着脑中的记忆。
“此处书局是小可亲族产业,姑娘若不嫌弃,不妨移步隔壁茶室小坐,还有香茶暖炉便利。”白衣公子笑岑岑邀请道。
香思突然想起某个沈傲与她提及的人物,心中有了估量,便大方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
茶室布置得极为素雅简洁,但细细品鉴所用的物事,却又透着一等一的温润清贵。两人就着醇和的茶水谈天说地,讨论这世上奇情怪物,却又似有默契一般不问彼此的来源去处。此情此景,倒促成了香思重生以来心境最宽松、平和的一次体悟。待那茶水换了两道,元桂也早就买了点心返回,被书局的小厮领进茶室候着,香思估摸出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白衣公子虽觉得谈话意犹未尽,但看看天色,也不多做挽留,只道:“今日得识沈姑娘,甚觉幸甚,来日姑娘若有暇,欢迎随时光临此间书舍,即使小可不在,下人们也会安顿好姑娘,望姑娘大可将此地当个巡街的自在处所。”香思点头称谢,一番交谈下来,心中确信此子应是那传闻中“东海玉子卿”无疑,容貌才智果不负世人美誉!
待香思主仆离开后,公子身边的小厮边收拾茶具边说道:“小主人,今日那道长似是瞧出了小主人的出处,瞧那一群人,恐也不是善与之流。”
“哈哈哈,你担心什么,他们瞧出了我的出处,我何尝没有瞧出他们的来路?这些人不安安生生窝在深山老林里,竟敢如此聚众而行,招摇做派,是乡下地方待久脑子不好使了么?”
“您说他们是?”
“嗯,蜀中那一批,这次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三教九流都有,若不是还有一些祖辈的渊源在,这些人素日的行为做派可真是让人不大瞧得上呢。”
“既是蜀中那些,倒是听岛主说起过,若无必要,还是离他们远些好。对了,小主人,您是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叔老爷?”
听闻此言,玉子卿不由用手扶额,自家这位左都御史大人啊!可真……
【吉祥客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离开书局的那些蜀中人这会儿也已返回客栈。此刻,上坐着的正是那年轻贵公子,身后紧依着那位美姬,上首辅侧则坐着那位道长,其余之人在下面或坐或立,聚拢一堂。
“道长方才为何阻我?”公子言语间明显透着一丝丝的不高兴。
“公子,若不出我所料,那白衣人应出自东海,且身份不低,当属玉家嫡系。”
“那又如何?莫不成我蜀中宫家还怕那些边陲之人,遇上了还得低下一头?”
“公子怎出此言,我蜀中人才济济,天底下自然没有怕了谁一说。但东海、昆仑这些隐族虽说不过问天下之事,到底底蕴难测,与我蜀中祖上之间又有些渊源,大事当前,多一事莫如少一事,能不得罪还是尽量别得罪的好!”
“道长既如此说了,这次就听道长的,依依,下次我再给你搞个更好的琴。”那贵公子言语间神情依旧忿忿,却不忘转头哄那美姬一句。
“公子,莫忘了正事要紧!”道长见状心里一纠,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道长且放一百个心,本公子自然晓得正事要紧,说到此处,那八宝琉璃塔这会儿究竟是在皇宫何处,你们打听出来没有?”
“我们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倒是有几个回了话,只说法却不尽相同,思虑讨论之后,虽然偌大的皇宫,但想来有两处的可能性大些,一是那狗皇帝的寝宫,二是在那雎华宫谢贵妃处,毕竟谢妃的荣宠长久不衰,且听闻近期圣眷更浓。”
“着人前去试探了没有?”
“嗯,试了,还折损了好几颗置在宫里的钉子,那狗皇帝平日里就警醒,刚又经了康亲王这一拨变故,他四周更是铜墙铁壁了!”
“都是废物,酝酿了这么些年,要用时一个有用的都没,一个个都还只能在边上刨食,花这么些钱养他们何用?”
话中带出几分和其形貌不符的粗鄙,那道长听闻后眉头拧了拧,顿时脸色有些掩不住的难看。
【桢园】
“少主,蜀中的那些人最近挺不安分,连宫里都搞了好几次小动作,您看要不要敲打敲打?”莫五俯首问道。
即墨钟这会儿坐在炉子边上烘烤,目色清淡,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此刻正在强忍着体内血脉冲顶之剧痛。听闻莫五之言,默了一会儿道:“蜀中这些人骄狂自大,不识天高地厚,哪一日皇帝腾出手来了,想拿他们开刀并非难事,现在无非觉得这群乌合之众难成气候,又还能牵制些其他明里暗里的前朝势力,所以暂且由着他们。”
“那咱就是看看不管了?”
“嗯,看还是要看得紧一点。运通把宫子羽这个小祖宗带出来了,万一出点闪失,以蜀中宫家那浅视护短的脾性,难保不生出些棘手的乱子。”说到此处,那支正用火钳子划拉着火塘的手顿了顿,又轻笑了一声道:“我还真有点同情运通那个糟老头呐!”
莫五直接无语!
“少主,我们前日跟随蜀中那些人,在悦颂书局见到一位白衣男子,疑是东海那位。”
“哦?东海哪位?玉子卿么?他来做什么?那可不是个要热闹的人啊!”
“咱们需不需要派人也看着呢?”
“用不着,他不会捅什么乱子的,再说东海怎会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浪荡,人家要是想干点啥,你随便派去的人也未必能看得住,徒露马脚而已,隐族的实力千万不要小觑!”
“是”莫五回答完忽又想起一事,复道:“少主,那日有子胡同的沈姑娘刚好也去了悦颂书局,还碰上了东海那位,似乎两人还有了些结交。”
“你派两个能干地跟着玉子卿,离他远一点,小心莫要被他的人发现!”
这……
突然的转折让莫五有点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