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着荣国府,院中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湿气。
门前停着两顶青布小轿,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轿夫低头候在一旁,沉默不语。
宝玉的小轿前围满了人,喧闹中透着几分悲戚。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地站在台阶上,满头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她低头看着宝玉,眼眶泛红,不住叮嘱:“宝玉,到了那儿要听琮哥儿的话……若实在受不住,就差人回来说一声,老祖宗立刻接你回来。”
王夫人站在一旁,红着眼圈,手里攥着一包点心,硬塞进轿中:“这是你爱吃的枣泥糕,饿了就吃,别委屈了自己……”
“够了!”
贾政沉着脸打断,声音冷硬如铁。
“这是去历练,不是去踏青!再这么娇惯下去,如何成器?”
他目光扫过王夫人,带着几分责备,转而看向宝玉,眉头紧锁。
宝玉被两个婆子搀扶着上了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他死死抓着轿帘,指节泛白,眼中含泪,回头望向贾母,声音凄切:“老祖宗……”
贾母心如刀绞,嘴唇动了动,却强忍着没再开口。
她转过身,背对轿子,手指紧紧攥住鸳鸯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而在不远处,贾环独自站在自己的轿前,显得有些孤单。
赵姨娘昨夜哭了一宿,嗓子哑了,今早竟没能起来送行,只有一个瘦弱的小厮帮他提着包袱,默默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离开荣国府,轿帘晃动间,晨雾被轿夫的脚步搅散。
轿子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朝城郊的火器工坊缓缓行去,身后留下一片低低的叹息声。
城郊火器工坊大门前,贾琮负手而立,墨蓝锦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目光深邃,凝视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两顶轿子,神色平静如水。
宝玉的轿子率先停下,轿帘一掀,他几乎是跌出来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身后两个小厮忙不迭地跳下轿,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其中一个还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满脸无奈。
贾环的轿子随后停稳,他自己掀开轿帘,稳稳走了出来,手中提着简单的包袱,腰杆挺直,目光坚定地看向贾琮,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贾琮嘴角微扬,淡淡道:“来了?”
宝玉一见贾琮,立刻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躲到小厮身后,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畏惧。
贾环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声音平稳:“琮三哥。”
贾琮点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随即转身,语气简短:“跟我来。”
他带着二人穿过嘈杂的工坊大院。
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工匠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浓烈的炭灰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烧铁的焦味,宝玉被这阵仗吓得面色发白,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几次想要停下,却被小厮推着往前走。
贾环紧跟在后,低头沉默,眼中却闪着好奇与坚毅。
三人停在一处铁匠炉前。
炉火熊熊燃烧,热气蒸腾,旁边的铁砧上摆着几块烧红的铁胚,林师傅正挥汗如雨地敲打着,火星四溅。
贾琮停下脚步,转身指着炉子,语气冷淡:“今日起,你们就从打铁开始学起。”
宝玉瞪大眼睛,失声道:“什么?!”
贾环也愣住了,脱口而出:“琮三哥,不是说……”
贾琮冷冷打断,目光如刀:“工坊规矩,新人必须先过这一关。连铁都打不好,如何管人?”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二人,带着几分审视,“怎么,不愿意?”
宝玉急得直跺脚,声音颤抖:“我要回去!老祖宗答应过我……”
“闭嘴!”
贾琮厉声喝道,震得宝玉一哆嗦,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吓得不敢再吱声。
贾琮转向贾环,语气稍缓:“你呢?”
贾环咬了咬牙,额头渗出细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又抬头看向贾琮,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点头道:“我……我愿意试试。”
贾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对一旁的林师傅道:“这两个新人交给你了。”
林师傅是个满脸炭灰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满手老茧。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爽朗道:“好嘞!伯爷放心,俺一定教好他们!”
宝玉惊恐地看着那炉火,又看了看林师傅手中沉重的铁锤,突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贾琮连头都没回,只冷冷一瞥,两个身着黑甲的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地拦住宝玉,将他架了回来。
“送他去换工装,”
贾琮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今日不打满一百下,不许吃饭。”
宝玉被强行拖走,哭喊声响彻工坊:“琮三哥饶了我吧!我错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却很快被铁锤声掩盖。
贾环站在原地,额头汗水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向铁砧,低声道:“林师傅,请指教。”
林师傅满意地点点头,递给他一把铁锤,粗声道:“先试试这个,别怕,砸下去就行!”
贾环接过锤子,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
他咬紧牙关,对准一块烧红的铁胚用力砸下。
第一锤落下,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锤柄。
但他没有退缩,喘了口气,再次举起锤子,第二下砸得更用力。
火星四溅,映在他坚定的脸上。
远处,贾琮站在廊下,双手负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宝玉的哭喊声从远处传来,凄惨而刺耳。
贾环的锤声则沉闷而扎实,一下接一下,虽生疏却透着股倔劲。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工坊的另一端,宝玉被按在一间简陋的更衣室里,两个小厮强行给他换上粗布工装。
他哭得撕心裂肺,挣扎间衣服都被扯破了一角:“放开我!我不要穿这个!”
可无论他如何喊叫,亲兵们只是冷着脸将他拖回铁砧前,扔给他一把锤子。
宝玉瘫坐在地,抱着锤子嚎啕大哭,泪水混着炭灰糊了满脸。
林师傅皱眉道:“别哭了,起来干活!一百下,打完就歇!”
宝玉却置若罔闻,只顾着哭喊:“老祖宗救我……”
贾环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挥锤。
每一下都砸得扎实,汗水顺着额角滴落,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停下。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工坊的喧嚣愈发响亮。
宝玉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低低的抽泣,他终于在亲兵的逼迫下拿起锤子,却一下比一下无力,打了不到十下便瘫倒在地,喊着要水喝。
贾环则默默砸了三十多下,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继续挥锤。
林师傅在一旁看了,忍不住点头:“这小子,有点韧劲。”
贾琮转身走回内堂,低声自语:“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