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传来枯枝碎裂声,独孤如愿拄着苍竹杖踏碎满地霜白。老将军战甲未卸,玄铁护腕上还沾着北疆特有的红砂。
“林川用兵如神,却难敌深宫暗箭。赵飞燕有漠北铁骑撑腰,杨丽华藏着烛戊之留下的十二卷《阴符经》。”
独孤伽罗突然轻笑出声,捻起案上杏脯掷向半空,金丝雀振翅掠过的刹那精准衔住果肉。“所以父亲要让王宫同时落下两枚棋子?”她指尖轻点鼻尖,“我与长姐,明暗相济?”
铜壶滴漏声陡然清晰,独孤如愿望着廊外漫天流云沉默良久。当年随宇文泰血战玉璧城时留下的箭伤突然作痛,他按住左肩旧疤沉声道:“独孤家女儿合该凤鸣九天。”
独孤般若猛地攥紧腰间玉禁步,羊脂玉环相撞发出清越龙吟:“女儿省得,定让那卫思后跪着学邯郸步。”
她转身时广袖翻飞,石榴裙摆扫过石阶溅起细碎露珠,恍若泼洒朱砂。
独孤伽罗却仰头望着盘旋的金丝雀,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痕。檐角铜铃被晨风惊动,叮咚声里混着她低不可闻地呢喃:“双生牡丹并蒂开,不知韩郎更爱魏紫……还是姚黄?”
独孤如愿望着三位爱女,眉宇间浮起愁云:“你们姊妹本应同心协力。般若处事周全滴水不漏,曼陀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伽罗虽未及笄却智计百出,若得你们三人相辅相成,为父方能安心。”
“阿耶怎可如此。”伽罗攥紧衣袖踉跄后退,青玉耳珰在颈侧乱晃,“难道要我们姊妹共侍一夫?这般荒唐事……”话音未落已掩面奔出正厅,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扫过门槛。
独孤如愿扶着紫檀案几长叹,目光转向次女:“曼陀可明白为父苦心?待般若入主中宫,你们姐妹同心。”
“女儿省得。”曼陀垂首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鎏金香囊。
金丝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正如她眼底跃动的炽热。
林川不仅是当朝权贵,更是她梦寐以求的青云梯。想到此处,唇角不觉扬起隐秘弧度。
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独孤善已追着伽罗消失在月洞门后。
独孤沐望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欲言又止。
檐角铜铃被风惊动,叮当声里裹着家仆通禀:“宇文将军车驾已至府门。”
“速开中门。”独孤如愿豁然起身,腰间玉带环佩相击,“宇文氏乃公子心腹,其兄宇文桓圣眷正隆。”
话音未落,独孤沐已瞥见庭院中银甲生辉。宇文庆端坐战马之上,腰间银星锤泛着寒光,身后玄甲卫兵如墨色长城。
虞彬父捻须轻笑:“将军风姿更胜往昔。”夏侯惇独目微眯,注意到宇文庆左手虎口新增的厚茧。
这浪荡子竟真在岳鹏举麾下磨去了浮躁气。
独孤如愿疾步上前执手相迎,未留意身后独孤沐盯着宇文庆佩剑若有所思。
独孤如愿见三人策马而来,连忙拱手相迎:“诸位将军远道辛苦,老朽未曾远迎实在失礼。”他眼角余光扫过宇文庆腰间的玄铁令牌,掌心渗出细汗。
宇文庆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惊起林中寒鸦:“老国丈不必多礼。岳帅听闻近日上党流寇作乱,特遣我等护您周全。”
他解下披风抛给亲卫,露出背后两柄镌刻虎纹的短戟,“待公子迎亲仪驾抵境,末将自当回营复命。”
独孤沐正欲上前引路,忽见父亲指尖在袍袖下微微颤动,即刻会意高声道:“营中已备下炙鹿肉与十年陈酿,请将军们移步帐中细叙。”
宇文庆与两位副将交换眼神,三匹战马踏着整齐步伐朝营门走去。
十里外的断崖边,秋水在峭壁间凝成碧色冰晶。独孤伽罗攥着半截断裂的玉簪,泪珠将嫁衣前襟浸出深红花纹。
她记得三日前偷听到父亲与长史密谈,那句“能诞下王室血脉便是大功”如同尖刺扎进心口。
枯枝断裂声自身后传来,独孤善解下狐裘裹住妹妹单薄肩头:“记得你七岁那年,为只断翅云雀哭了整夜?”
他指尖拂过妹妹发间将谢的辛夷花,“如今这雀儿若在,怕已翱翔九天了。”
“可我是人啊!”伽罗猛然转身,发间珠翠撞出脆响,“父亲明知韩王暴虐,仍要将我送进吃人的宫闱。”
独孤善扳过妹妹双肩,目光穿透她含泪的眸子:“当年母亲为保独孤氏基业,自愿饮下那碗绝嗣汤药。”
他自怀中取出半块残破兵符,“你看这玄铁裂纹,像不像被风雪摧折却仍要开花的古梅?”
崖风卷起满地霜叶,伽罗望着兄长鬓角早生的华发,忽然攥紧那半块兵符。
远处传来迎亲号角,二十四面金钲震得山涧浮冰簌簌作响。
她将玉簪残片埋入冻土,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成寒星:“哥哥说得对,既要做笼中雀,便做那食虎的鹰隼。”
独孤伽罗指尖掐进掌心,檀木屏风上的鸾凤刺绣硌得她后背生疼。
“三姑娘可想清楚了?”独孤善拨弄着铜雀灯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过了今日,长安城可再没有独孤家七小姐。”
窗外传来婢子们踩雪的咯吱声,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惊得伽罗一颤。
她望着镜中尚未盘起的垂鬟,忽地想起那年游春宴上,少年将军隔着杏花递来的糖画儿。
“备轿吧。”铜镜映出少女绷直的脊背,金丝雀纹的腰封勒得她喘不过气。
廊下红绸翻卷如血浪,独孤般若的鎏金翟冠压得她脖颈微垂。
独孤曼陀捏着喜帕掩唇轻笑,鬓间步摇却晃得人心慌。
伽罗攥紧手中绣着并蒂莲的蒲扇,指节泛白似玉雕。
那年深冬,游方术士的蓍草在青石板上摆出诡谲卦象。
老者浑浊的眼珠倒映着三个少女身影:“长女贵不可言却如镜花水月,五姑娘需历劫火方得涅盘,至于幺女……”
铜钱叮当落定时,檐角惊起三只白鹭。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韩家亲卫的赤甲映着未化的残雪。
独孤如愿踉跄着碰翻酒爵,琥珀色的琼浆在青砖上蜿蜒成河。
鼓乐声里,关云长捋着三尺美髯朗声道:“公子有令,今日长安城户户得赐椒酒三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