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存放处。
此时聪明人已经开始用沉默撇清关系了,譬如张廷玉,张琳,而这其中更为大聪明的,却并不甘于在此时沉默不言,譬如鄂敏。
他上前一步拱手而道,说的却并不是沛国公府的事情。
“启禀皇上,微臣斗胆请求皇上保重龙体,太子仁孝必定不忍见皇上悲恸至此,况且,国本动摇乃是社稷大忌,还请皇上应当早做决断啊!”
“你的意思是,朕应当立刻另立太子了?”胤禛挑眉反问。“那你们呢?不说话也都是这个意思?”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殿中倒真是稀稀拉拉站出来几人附和,言道请皇上为了国本早做考虑。
在胤禛愈发抿起的唇角,以及攥的越来越近的拳头中,允祥明显瞧着势头不对,不得不忍着同样通红的眼眶站出来说一句“如今太子刚刚离世,人还在侧殿里躺着,皇上龙体并无大碍,你们又何必这么着急,当下最应该的是商议着如何办好太子的丧礼。”
在这诸多的乌糟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句自己爱听的,胤禛借着这个空隙才强迫自己打开了沉闷的胸腔,忍着肺部的疼痛深吸一口,但这也并不能如何缓解他现下几乎灭顶的怒气。
他朝着十三弟稍稍挥手示意他往边上站不必开口,转而看向最前面的鄂敏“那你们觉得,朕该立谁做太子。”
鄂敏直言道“自古以来立嫡立长立贤,太子自然是叫众人心悦诚服的嫡贤兼备,如今太子早逝,臣以为皇上应当立长子三阿哥为储,以承大统。”
他的想法很好懂,太子爷在时太过耀眼,压得无论是皇上还是群臣都想不到其他几位皇子还有即位的可能性,可如今一朝身死,这位置明晃晃的空了出来,就容不得别人不想了。
六七阿哥都是皇后嫡出,唯有三阿哥弘时,人不聪明但身份上合适,虽是贵妃所出但却只是养子,敬贵妃娘家在朝中也说不上什么话,他来日若是当了太子前朝必定要有所依仗,那自己这个亲手将他推上皇位的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好啊,真是是好得很。”
胤禛怒极反笑,在允祥担忧的目光中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执起桌上的碧玉镇纸瞧了半晌,随后毫无预兆的,手一甩径直砸向阶下。
清脆又沉重的碎裂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开,殿中除了皇上再无一人站立,皆是利落的跪下认罪。
胤禛冷眼睨着众人,尤其是方才站出来说话的那几人,周身以凝结了明显的肃杀之气“你们觉得朕对沛国公府责罚太过了是么?太子尸骨未寒,如今就在侧殿,你们就来叫朕另立储君,你们好大的心啊!”
皇上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喝叫众人的额角跟着直跳,其中跳的最厉害的当属方才站出来说话的那几位,他们一个个紧紧的缩着脑袋好似自己不存在一般的掩耳盗铃,暗自懊悔为何要去出这个头。
胤禛伸手指着他们,一个个点过,盛怒之下面上肌肉都不自然的扭曲着,再也瞧不出从前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深样子,此时像是恨不得将底下一个个生吞活剥一般的愤恨。
“没心肝的东西!你们既然同情沛国公府,那朕就满足你们,凡是为孟氏求情之人,皆以其亲眷同罪论处”胤禛声音都带着狠厉,更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不曾想孟氏此等大逆不道谋逆杀君之人居然还能叫你们站出来求情,是不是哪日连着朕一同毒死了,你们才算是满意了,便能顺理成章的推弘时上位,好教你们随意拿捏了!”
“微臣不敢!”
“奴才不敢!”
胤禛鲜少有这样怒气外露的时候,可今日这般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却是怎么都无法平息。
弘昭就躺在侧殿里,正殿声音大一些都能直接在侧殿里听见,弘昭的尸身还没入棺椁,他们这帮人竟在弘昭面前就开始大放厥词了。
越想胤禛越控制不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眼中好似冒着一团烈火又好似淬着寒冰,今日这架势定是要见血了。
“不敢?朕看你们没什么不敢的,反倒是极为大胆!”胤禛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却好似一点感觉都没有,紧紧盯着下头一字一句的说着。
“不是要立储吗?弘昭就是大清的储君,你们既然这么放心不下,就替朕先过去瞧瞧。”
“苏培盛!拟旨,方才开口这几人你都记好了,朕念其忠君之心,替君分忧,特准其殉葬,抄没财产,成年男子均斩首始终,十四岁以下家眷及奴仆发配宁古塔生死不得归还。”
胤禛大手一挥,死死的咬着牙几乎是要咬出血来“拉出去杖毙,朕要叫所有人都看着,好好瞧一瞧他们的下场!”
大殿中人本就不算事多,这一伴随着求饶声捂着嘴拖下去三分之一,就更显得空旷起来,胤禛却并不想在此时再看见他们。
他像是脱力了一般跌坐回龙椅上,方才一番声嘶力竭的呵斥叫他气喘不已,可他还是硬撑着转头,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说的,要不要同朕去太子那细说?”
...
短短两日,紫禁城可谓是充斥着血色。
光是宫人侍卫就不知处死发配了多少,礼部,内务府,御膳房更是血流成河,那日在养心殿上给沛国公府求过情的更不必多说,基本上算是诛了孟氏的第十族。
但凡是与沛国公府或其亲眷关系亲近一些的更是人人自危,其中不乏斩首的或流放的,被贬了官也只能说一句幸运了,最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更为瞩目的当属那日的殿前,杖毙于殿前听着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得了授意的侍卫硬生生是控制着手劲换着班打了几个时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未到开春的月份,群臣也就这么在外头垂手站着,在寒风中听着一声高一声低的呼痛呻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瞧一瞧。
皇上就像是一条被戳动到死穴的暮年圣龙,若说之前你怀揣着什么小心思上前去他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在瞧见就是没心思的都要狠狠挨一巴掌,更何况那些本就心怀不轨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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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现下人人自危,可是养心殿中却还是静悄悄的。
胤禛抚摸着弘锦的额头,看着她这两日已经哭到肿起来的眼眶,又看了看即将封棺不如便要下葬的弘昭。
“朕从前未发现,你与弘昭不愧是双生,如今被这么细看真是像的很,只是你的眼睛像朕多谢,弘昭像了他额娘。”
弘锦听阿玛这样说,眼中本就没止住的泪水更要决堤。
她没与任何人说过,弟弟身死的那日,她的切肤之痛也近乎叫她昏死过去,胃部翻涌着的叫嚣,食道传来的灼烧之感异常明显,无端的体现在她的身体上。
所以她知道弟弟有多痛,有多难过,此时才更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们一胎双生,自小就在一处是天生的玩伴,哪怕弟弟住到了养心殿也没变过,从今往后便只剩她一个了。
她费力的扬起嘴角,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姝儿听额娘说,小时候的我们才是最像的,有时候就连嬷嬷都分不清,直到大些才慢慢有了变化。”
胤禛沉默半晌,随后目光哀伤的偏向棺木,重重叹一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
史书记载。
太子离世,雍正亲自为爱子追封为昌和皇帝,罢朝七日,亲自将太子的棺木送道清西陵,没单独开辟任何地方,更是径直将棺木送进了为自己准备的地宫。
父子俩生前同住养心殿,去世后依旧在地宫中相伴三百年。
这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没同自己任何一个妃子合葬,反而是同儿子合葬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