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昭最终还是被挪回了养心殿
胤禛扶着膝头弯腰站在侧殿门前,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一步可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那只脚来,更是在门口望着里头挂着的,自己写的牌一幅大字,不肯在往深处去望一眼。
这地方弘昭住了十几年,就光是站在门口就好像都能瞧见他的影子,听见他的声音,自小到大只要看见自己步入这个院子,定是不管多远都要叫一声“阿玛”的。
如今人在里头,可上上下下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冷的如同冰窖一般。
“去煎药来。”
胤禛狠下心来偏过头去,蹒跚着转过身背对着门口。
这一句话将周芪给说蒙了,皇上要喝的药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在那放着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那皇上说的煎药,就是...给太子的?
看着周芪犹豫的愣在原地未动,苏培盛赶紧侧过身呵斥一声“该给太子用什么药还需要皇上教你吗?还不快去!”
“诶、是,微臣遵旨”周芪瞧出话头,对上苏公公的眼色赶忙躬身应下随后快步走出门去。
“皇后在哪?”胤禛问。
苏培盛心中一紧赶紧回话“皇上,皇后娘娘一听...一听...”
说到这处时他又有些支吾了,皇上如今摆明了不想相信太子爷已经没了,还叫太医去煎药,那说话间自然是要格外注意了。
“皇后娘娘悲伤至极晕了过去,至今还没醒来呢,这才没能及时过来。”
胤禛不置可否,也没做任何动作表情,看起来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转而又道“那贱人在哪?”
这说的便是孟静娴了。
“不管在哪,你去传旨,孟氏一族凡直系者皆凌迟处死,株连九族,曝尸七日,凡在孟氏那伺候的宫人奴才皆杖毙,御膳房凡经手者与孟氏一族并罪处理。”
胤禛几乎是拳头紧到发抖,硬挺直腰背咬着牙将这话说出口的,显然只是这样尚且不能缓解他的心头之恨。
“东宫侍卫视察渎职,不能尽好守卫太子之责,罚革去职位流放三千里。行刑之前苏培盛你去审明白,凡是有同谋者,夷三族不必来报朕。”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赶紧应声,短短两句话,牵扯了又何止一个沛国公府,只是直觉告诉他,到现在这还远远不算完。
胤禛就站在那,目光无目标的注视着远方,往日里精明的一双眸子此时说得上一句空洞无神,没有痛彻心扉撕心裂肺之意,但也并不冷淡,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死寂和空洞。
就像是有一根弦紧紧的绷着他的神经,若不是为着这事,他整个人怕是早就站不住的垮了下去了。
弘昭如今躺在里面,凡是相关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联系,他都不会放过。
“咣当——”
胤禛正要接着开口,内室里突然传来的一声茶杯掉落之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身躯明显一顿,转而几乎可以说是飞奔着就往内室跑去。
他就说他的弘昭一定没事,这不就是醒了吗!
胤禛动作太快,两步之外的苏培盛险些没追上,等他三步并两步跟着再进到殿中时,瞧见的便是皇上沉默似山的背影,还有一个慌张的捧着茶盏求饶的宫人。
太子依旧在那静静的躺着,没能如皇上预想的一般失手打碎茶盏。
若是放在平时,他向来对底下的这群宫人不错,也不会吝啬两句求情的话,可怪就怪今日这人实在是不长眼,正碰上皇上的枪口还在太子爷的床前。
“皇上恕罪,奴婢是瞧着太子这样,心中实在害怕,这才...”
这话说得苏培盛眼前又是一黑,只见胤禛挥了挥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有人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带了下去,苏培盛明白这小宫人的下场。
胤禛方才是在外头站着不敢进来,可如今乍一进来瞧见弘昭孤零零躺在那的可怜样子,脚下又像是扎了根一样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他自三岁起便养在身边的儿子,自幼便抱在怀里,顶在肩上,再大些自己也会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都是自己亲自教的,亲自给他开蒙,为他延选名师,考教功课。
弘昭第一次上马是他抱上去的,第一次去上朝是他领着去的,第一次独自远行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送走的,第一次装病也是自己默许的。
桩桩件件拼凑起来鲜活无比的孩子,如今安静的躺在那,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冰冷又沉寂。
胤禛挪动着仿佛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来到榻前,毫不避讳的径直坐下,仔细的端详着榻上孩子的面容。
那日若不是自己将他从永寿宫叫回来用膳,明明当时已经说好了是要让他陪着额娘吃顿饭的,是自己突发奇想瞧见了他爱吃的菜,他吃下去的那几口也是自己亲手夹给他的。
他的弘昭本来是能够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唤一声阿玛的。
方才处置了这么多人,可偏偏最直接将菜递到弘昭盘子里的,就是他这个阿玛。
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此时,在弘昭的床前,夺眶而出。
这不仅仅是一个帝王在晚年失去了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更是一个年迈体弱的父亲,对于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入深渊的悲鸣。
能叫帝王流泪之事少之又少,可胤禛是九五之尊,同样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痛失爱子的切肤之痛又岂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