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明正陷在羞愧难当中,难以自拔,突然听到百里相如此发问,立刻警觉了起来,狐疑地看向了她。
“昨夜出山的不是大妖鬼车,顶多只能算小妖。”
谢清明和严裕听到百里相这几乎可称作大放厥词的话,反倒恢复了冷静。
“我已算好了,七日之后,大妖鬼车会率众妖重出洛河山。你们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去继续问金天的人,看看我说的准不准。”
百里相云淡风轻地说完,寻了个座位坐了回去,扬着下巴看着谢清明,眼神中似是有点不屑一闪而过。
严裕颤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天的师兄确实和他说过,七日之后,方才是鬼车出山的正日子,而昨夜的前锋,就已经让他们狼狈不堪,七日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我百里相的名声,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对付妖怪,我在行,对付人,你们倒是在行得很。”百里相冷哼着说完,就不再看他们,只等谢清明开口。
谢清明低声和严裕说了句什么,百里相没有分神去听,却见到严裕听完,就给张逢应抛去个十分不悦的眼神,然后就带着浩荡的人群,尽数离场。
贺璋识趣地将如意阁的大门合拢,将门外的世界隔开,才说了自他踏入如意阁后的第一句话:“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百里姑娘的,只是昨夜一战,损失惨重,就连我们司草门再调配草药丸石,也需要很长时间。七日时间,远远不够。百里姑娘如此有信心,我倒是不知百里姑娘有何妙计。”
百里相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很简单。七日后,我们再次上山,在群妖下山的必经之处候守。还是一样,什么都不带,只带如意阁的护身符。看看这次大妖鬼车,究竟会不会怕了我的护身符。”
谢清明有些犹豫,在护身符上动手脚是不假,只是百里相这护身符究竟有多少能耐,他还是不知的。
不过也可以先依了她,他再计较后手。
“好,”谢清明重重点头,“我答应了。”
“宋莫浔,顾若云…”
侯府小公子和前礼部尚书家的顾小姐被百里相点到名字,心中都想到了什么,不由得面色激动,心潮澎湃。
“你们到时也随我和祁风一起上山,我对如意阁的招牌有信心。”百里相再次看向谢清明,“谢大人大可放心,我既然敢以侯府公子和尚书千金的性命为赌注,自然是有万全之策的。”
谢清明听到她如此托大,反倒是再次犯起了愁。
宋莫浔和顾若云却是对视一眼,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百里姑娘这赌注下得如此之大,谢某不跟,倒显得我是个孬种。”谢清明恢复了平静,看着反倒有了几分老狐狸般的狡猾,“只是,明日谢某再次登门拜访,你我同去丞相府拜谒丞相大人之事,还望百里姑娘莫要忘了。”
百里相冷然一笑,“那是自然,谢大人之约,不敢忘。”
自谢清明三人踏入门槛之际,祁风便都是一副端方自持的模样,此刻听到拜谒丞相府,冷静的面具却再也无法继续维持。
贺璋恰好抬眼,正巧见到自家公子慌乱且不知所措的眼神投向自己。
贺璋心中无奈,面上却是缓慢摇头。
公子向来是淡泊性子,怎么此刻却对百里相的事情如此上心?
这究竟是怎么了…
“甚好,那就不送了,谢大人,”百里相唰地起身,作出请的手势,“贺大人,不送了。”
谢清明又看了眼祁风,心中不屑至极,小白脸子倒是运气好,也不知道昨夜是哪路神仙保佑,居然毫发无伤。他除妖司里的高手尽出,都折了大半,这小子倒是命好!
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祁风,谢清明才示意贺璋可以走了。
贺璋见了这许多眉来眼去,只能在心中再次无奈地长叹一大口气。
…
是夜,丞相府。
陪都丞相陈兴状似癫狂,披头散发,举着酒觞,正高声吟唱:“曙河微,此夜…神仙稀…”
门外忽然小步快跑进来一人,低眉顺眼禀道:“大人,谢清明求见。”
陈兴挥了挥手,下人再次小步快跑而出,头和脸一直都低垂着,丝毫不敢看丞相大人的表情面目。
陈兴的双手再次缩回广大袍袖之中,那手诡异地枯槁,浑似六旬老人。
他的脸却要平整光洁许多,只是有微微几道皱纹,只似不惑年岁,而非花甲之年。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谢清明神情肃然,跨步而入,他看了眼上首醉眼朦胧的丞相大人,不由得呼吸一滞,迅速低头,硬着头皮向陈兴走去。
“好好好,”陈兴提高音量喜道:“谢清明你来得正好,我这心里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
谢清明不敢抬头,努力保持声音镇静,“小的不敢怠慢大人,时刻惦记着来丞相府呢。”
陈兴的目光狂热,并不在谢清明的脸上停留,反倒落到了谢清明一手一个牵着的小娃娃身上。
两个小娃娃,一男一女,一个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另一个是读书认字的年纪。
男娃娃不住地无声啜泣,不停地拿右手去擦那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女娃娃却像是泪已哭干的样子,双颊红彤彤的,嘴唇干裂,不住地渗出鲜血。表情像是已无生志,双眼茫然一片,只是凭着本能向前行去。
烧成宝蓝色的琉璃瓦突然传来细微的一声响动,陈兴收了迷离的神态,立刻警觉地朝上看去,目光之犀利,仿佛能将瓦片穿透。
一个呼吸过后,房顶传来微弱的鸟儿啼叫声,陈兴这才收回目光,整个身子松懈下来,瘫软在软椅内,继续大口喝着酒。
那酒颜色血红,滴落在衣襟上,活似鲜血般触目惊心。
屋顶之上,祁风瞪大了双眼,透过一条细细的裂缝向下看去。他表情痛苦,嘴唇苍白,唇上被咬出深深的道道齿痕。
静卧在祁风身侧的贺璋见了,眼中悄悄地滴落一滴泪,右手轻轻地搭在祁风肩头之上,无声且悲伤地朝着祁风缓缓摇了摇头。
祁风于心惊肉跳之中,内心无声地念出了那两个名字:百里棠、百里康。
那是百里相离开百里村之前,不惜得罪谢清明和除妖司,救下的姐弟俩。
祁风突然很自责,心仿佛揪成了一团,不知是恨还是悔。
百里相若是得知此事,她若是得知他没胆量出手,她会如何看他…
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