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骤然一静,众人皆被阿丽亚突兀的拒绝惊得侧目。
昭明帝微微眯起眼,眸光深邃莫测,似笑非笑地端详着她。
季回安亦不动声色地看着阿丽亚,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索罗神色不善,早已握紧了拳头,似乎随时要与君晔拼个你死我活。
阿丽亚感受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掩去眼底的不自然。
语调平稳道:“落崖一事,确是君晔世子救了我一命,阿丽亚心怀感激。
世子殿下仗义出手,阿丽亚知晓他并非有意冒犯,实乃权宜之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世子殿下因一时情势所迫而误了终身姻缘。
君晔世子乃衍王府世子,身份尊贵,理应娶一位情投意合的佳人为妻,而非因意外之事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无声。
君晔挑了挑眉,眸光微微一闪,随即换上了一副被深深触动的模样。
他看向阿丽亚的眼神温柔缱绻,仿佛饱含深情,又似乎藏着几分难言的欣喜与执着。
“公主此言,实在让本世子心生惶恐。”
君晔轻叹一声,面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公主可知,本世子心悦你久矣?
昨晚之事,虽是意外,然于本世子而言,亦是上天成全。”
他语气真挚,眼底漾着深情:“公主莫要推拒,娶你于我而言,并非勉强。
而是梦寐以求。”
阿丽亚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忍不住偏开了头。
君晔说的话她倒也信了几分,毕竟在他们南诏所有男子都为她倾倒。
君晔会爱上她并不意外。可她并不想嫁给他。
她的婚事自该是能为她登上南诏帝位而添几分助力。
阿丽亚又瞥了季回安一眼,她的夫君应该是季回安这样的人,而非是君晔。
可君晔又说的情真意切,让她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昭明帝见状,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此乃天意!”
他抚掌而叹,语气中颇有几分愉悦,“本以为阿丽亚公主误坠悬崖乃是不幸。
未曾想竟能成就一桩美事,真真是因祸得福。”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阿丽亚:“阿丽亚,你如今失了清白。
若说旁人不在意,那是哄你的话罢了。
依大祁规矩,你再择良人已是难事。”
阿丽亚闻言,指尖微微蜷紧。
昭明帝接着道:“如今君晔既对公主一片赤诚,愿意迎娶,你若执意推拒,便是自断后路。
南诏此番来大祁朝贡,联姻想必也是其中一桩要紧的事。”
阿丽亚张了张嘴,却终究未曾出声。
她怎不知昭明帝话中之意?
她母后也指望着她能联络上大祁的力量来一同抵抗大皇兄。
而她父王则是希望她的联姻能让大祁放下警惕。
可不管目的如何,联姻就是她的职责,推脱不得。
而今昭明帝已将话说死,大祁上下皆知她与君晔“赤诚相对”。
若她再坚持,恐怕整个南诏的脸面都要丢尽。
昭明帝见她不语,语气稍缓。
似是安抚道:“君晔虽有些顽劣,但好歹也是衍王世子,身份并不辱没公主。”
“此事,公主还是回去好生思量。”
阿丽亚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已不是让她“思量”。
而是昭明帝已经给了她最后的“恩典”——让她自己做出顺应的决定。
若她不嫁给君晔,恐怕两国联姻的事情便作罢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昭明帝满意地看着阿丽亚脸上的挣扎。
而君晔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仿佛笃定了阿丽亚已无法反抗。
“既然如此,便先散了吧。”昭明帝摆了摆手。
阿丽亚与索罗几乎是脚步匆匆地离开。
君晔见状,转头看向身旁的季回安,眉梢一挑。
得意洋洋地用手肘撞了撞他:“如何?我这回办得不错吧?”
季回安淡淡一笑:“极好,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我定赠上一份大礼。”
君晔嘿嘿一笑,颇为得意。
“说实话,阿丽亚的滋味,啧啧,真不错。”君晔将浪荡不堪的话说的一本正经。
让季回安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满是嫌弃。
君晔转头见阿丽亚已经走远。
赶忙对着前方她的背影大声喊道:“阿丽亚公主,等等本世子!”
阿丽亚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几分。
季回安看着这一幕,眼底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随即转身步出大殿。
——
宫门外,天光微沉,金霞在屋檐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季回安步入马车,车厢内点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光晕映得他眉目深邃。
他随手捧起公文,持笔批注,笔锋流畅,似乎方才宫中的一切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一丝波澜。
然片刻后,身旁的金禄却是支支吾吾,神情似有迟疑。
季回安未曾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说。”
金禄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昨日,县主在围场遇袭。”
“啪嗒!”
狼毫笔应声而断,墨迹在公文上晕开一片狼藉。
季回安目光瞬间凌厉,周身寒意陡然弥漫,仿若寒冬骤至。
他沉声问道:“阿妤可有受伤?”
金禄赶忙说道:“少主莫要心急,县主无事。”
“是谢指挥使救了县主。”
季回安提的高高的心终于落下。
皱着眉。谢纵?也对,他本就负责围场安危。
而谢纵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倒也是他欠阿妤的。
又继续冷声问道:“何人所为?”
金禄被他的气势骇得心下一颤,连忙低首:“属下还在查。”
“自己下去领十杖。”季回安眸色冷肃。
金禄低头应道:“是。”
心里大石落地,还好只是十杖,看来少主是看在县主未受伤的份上饶他一回。
否则此次,他的手下没保护好县主,少主该活剐了他。
季回安缓缓闭上眼,掌心微微收紧,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彻查到底!”
随即,他睁开眼,目光冷厉如刀:“出城,去温泉庄子。”
夜幕沉沉,华灯初上。
温泉庄子里,灯火摇曳,暖光映在廊下朱红的柱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冬夜的风冷冽,卷起檐角的流苏轻轻摇曳,衬得这处别院越发静谧而温暖。
马蹄声踏碎夜色,马车驶入庄子门前。
车厢微微一晃,季回安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子。
未等金禄停稳,他便已然跨步而下,脚步不停地朝内阔步而去。
风裹挟着夜色拂过他的衣角,猩红的袍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映着门口的灯光,仿若跃动的火焰。
下人们见他归来,纷纷低首行礼,屏息不敢多言。
拨云迎上前,刚要开口,季回安沉声问:“你家小姐呢?”
拨云垂首,恭敬回道:“小姐正在温泉池里。”
话音未落,季回安便已然转身,朝着后院温泉池的方向而去,不见半分停顿。
温泉池在庄子深处,四周环绕着一圈廊亭。
素白的帘幕低垂,微风拂动,轻纱掀起一角,氤氲的水汽便自其中弥漫而出。
如云似雾,模糊了池中的风景。
冷白的月光洒落,温泉池泛着一层银辉。
水面微微荡漾,浮光跃金,似是碎了满池的星辉。
池中宋清妤半倚在池畔,乌发如绸缎般柔顺地垂落水面,似是与这片夜色交融。
她的肩膀微微露出水面,水珠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温泉蒸腾的热气萦绕在她周身,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只见她眼睫轻垂,长睫微颤,宛若振翅欲飞的蝶翼。
嘴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着月光想着什么心事。
这一幕落入季回安眼底,他才终于安下心来。
碧桃原是守在一旁,见到季回安的身影,刚想开口。
却被季回安抬手止住。
只见他朝她递了个眼色,碧桃会意,躬身退下。
夜风拂过竹影,簌簌作响。
季回安脚步轻缓地踏入廊亭,步履不疾不徐,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幅绝美的画卷。
宋清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待看清来人时,才愣怔,旋即嗔道:“小季大人不声不响的,莫不是想吓人?”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泡过温泉后的慵懒,宛如水波轻漾,撩人心弦。
季回安眸光微深,望着眼前鲜活动人的女子,心口兀地一软。
方才一路上的阴郁与不安皆被这一幕轻易抚平。
他缓步走至池畔,低头望着水中之人,唇角微微勾起。
笑意浅淡:“阿妤向来胆大,怎么会被吓到?”
宋清妤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无比难言的娇媚。
她抬起手,拨弄了一下池水,水波轻漾,衬得她肌肤越发莹润似玉。
季回安看着她眼角眉梢的风情,喉间微微一紧,眸色越发幽深。
“倒是你。”季回安话锋一转,语气漫不经心。
却藏着一丝促狭,“阿妤竟敢向玄衣卫指挥使提意见,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宋清妤闻言,微微一愣。
随即眸光一转,细细打量着他:“你都知道了?”
“嗯。”季回安轻描淡写地点头。
他的阿妤每回都能给他惊喜,今日出勤政殿之前,昭明帝还夸了她。
还因过往对阿妤的偏见隐隐有些歉意。
想来定然是谢纵向昭明帝回禀了营房失火的消息,顺带还提到了阿妤让他增派人手还有请太医的事情。
不得不说,谢纵倒还有几分胸襟,没有为着谢嫣然和谢英光的事情而对阿妤有偏见。
倒是个人物。
想想也对,就苏侧妃那样的人,若非阿妤的父亲了得,阿妤又怎能这般优秀。
无论如何,这回他对谢纵唯有感激。
否则,若是他的阿妤再出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季回安低头看了池中的宋清妤一眼,到底是谁对他的阿妤下手?!
揣测人选倒也有几个,他不过是在等金禄的证据罢了。
京都因着南诏使臣的到来,气氛很是胶着。
二皇子和勇王皆欲拉拢南诏人,又有联姻的事情在,恐怕人人都想得点好处。
他现下事情实在是多,昭明帝将大部分朝政都交予他。
而他还要教导五皇子六皇子,实在是难以分身顾及阿妤。
南诏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金禄和那些手下都是酒囊饭袋,根本没办法护好阿妤。
季回安有些烦躁。
而刚领完十杖的金禄,摸了摸微痒的鼻尖,狠狠地打出几个喷嚏来。
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宋清妤见季回安面色渐渐难看,皱着眉头问到:“小季大人,围场里头,可还发生了什么?”
季回安回过神来,说道“不过是些小事。”
“什么小事呢?”宋清妤又问。
季回安将阿丽亚落崖又与君晔有了肌肤之亲的事娓娓道来。
末了,轻描淡写地补充:“大概阿丽亚与君晔的好事将近了。”
宋清妤听得瞠目结舌,扶着池畔缓缓坐直了身子。
水波顺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带起一片晶莹的水珠。
她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这样的事在小季大人眼里看来都是小事?
那岂不是天底下没什么大事了?”
季回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声音低缓而温柔:“对我来说,那的确是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似海,缓缓道:“与我而言,这世上,唯有阿妤的事情,才是大事。”
宋清妤一怔,心头微微一颤,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一抹薄红。
温泉的热气氤氲,将她的神色衬得越发旖旎动人。
她抬起眸子,睫毛轻轻一颤,嗓音轻柔:“那...小季大人可要一道泡一泡温泉?”
她的声音如水般温软,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季回安垂眸,望着池中佳人,眸色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缓缓俯身,靠近了些,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阿妤,你确定?”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挑逗。
宋清妤怔住,水波轻轻摇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回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