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城离云殇城很远,但官道却只有一条。几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走小路。惊羽本准备和他们一起去,却被白无常拒绝了。
“太傅,你可一定要安全回来啊,否则我定是回不了京城了。”
白无常笑着回答道:“放心吧,现在应该没有人可以伤我。”
姜濉知晓时清灼要带他回淮南,竟有些不知所措。当他知道了时清灼的计划后,惊喜与害怕都交杂在眼中。
“殿下,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你又是何苦呢?”
“总归是要百姓认可我的,现在正是好机会,我想自己试试。”他蹲在姜濉身前,眼神真挚,“姜濉,你选择了相信我,那你可以选择帮我吗?”
姜濉显然有些为难。
虽然他选择了投降,但他并没有透露任何淮南的情报。现在的他,其实算是大晟的俘虏,被拘禁在此处。
他有家人,所以他必须要选择明哲保身。若是他选择跟时清灼一起去淮南,那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风险太大,他不敢随意做决定。
“殿下,我很抱歉。”他低着头,带着歉意解释:“我必须要为我的家人考虑,现在,我不能随意站队。希望你可以将我当做一位普通百姓对待。”
时清灼无奈的叹气,却并没有在得到拒绝后离开。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再次开口:“姜濉,刚才我是在征求你的同意。现在,我是在威胁你了。”
姜濉惊措的抬起头,望着眼前他曾熟知的陌生人。
“现在,你不得不去淮南了。”他微微起身,双眼却散发冷淡,“你现在已经在我们手中,若是我失手,你也脱不了责任。虽然你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但无所谓,因为人言可畏。”
姜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现在的时清灼让他感到陌生。他无力的开口道:“殿下,你不是这种人。”
“姜濉,我长大了。”他眼神冰冷,没有留下一丝情绪,“无论如何,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其中的利害你也已经知晓。本世子从不喜欢逼迫别人,所以,再给你个选择,帮还是不帮?”
时清灼浑身散发的气息压的姜濉大气不敢喘,一双冷眸居高临下,简直与刚才的他判若二人。任谁也不敢惹怒这副模样的时清灼。
就算有再多的不情愿,姜濉也没有办法。说他贪生怕死,他也认了。但如果时清灼真的能将淮南百姓脱离苦海,他也不算跟错人。
他小声回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我帮。”
“姜濉,听不清。”
“我帮,但我有个条件!”
时清灼嗤笑道:“姜濉,你觉得你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
“殿下……”
时清灼看着他那一副不甘的模样,俯身宽慰道:“姜濉,我答应过你,你的亲人,我定会全力保下的。其他的事,若是你要为淮南王室求情,就迟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他们所做的一切,必须要有所偿还。好好休息吧,明日就要动身了。”
看着时清灼离开,姜濉无奈的闭上了眼。是啊,世子殿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了。他毕竟是世子,也合该如此。
时清灼从未这样对待旁人,这种感觉特奇怪,让他一时间缓不过来。为君为王,总会失去什么,他也不能一直做个讨好别人的角色。
他的神色依旧冷谈,让周围想来搭话的将士不敢靠近。这股气息仿佛是他身上多出的利刃,令人害怕惊恐。
“清灼,谈的怎样?”
声音传来,全身的冷漠悄无声息的淡去,周身凌人的气息也瞬间消散。时清灼笑意扬起,朝着白无常快步走去。
“自然是谈妥了的。”
他来到白无常身边,正准备故技重施,却迅速被白无常挡住。
时清灼委屈道:“太傅……”
“臭小子,什么臭毛病?”白无常训斥道:“今后若是再让我逮住,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太傅,我其实就是想与你说个悄悄话……”
“那你说吧,没什么是别人不能听的。”
时清灼失望的耷拉着脑袋,讪讪道:“算了,不想说了。”
花抚琴众人今早就撤离了云殇,淮南威胁已经消失,原来云殇城的百姓也都纷纷回家。
白无常与时清灼走在大街上,也有许多百姓忍不住的投来目光。
这段时间接连的战火,使得本就不富裕的云殇城雪上加霜。百姓们或多或少都会有着抱怨,但还是任劳任怨的清扫着屋门前的污垢。
二月将近,气温逐渐开始回暖。今日艳阳高照,远处那棵巨大的杨柳树随风摇曳,格外惬意。
“太傅,你们都收拾好了吗?明日就要启程了。”
“自然,其实我更想问问你的感受。”他扭过头,注意着时清灼的神色,说道:“明日就要前往故土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时清灼无奈一笑,慢慢的靠近白无常,回答道:“迟早都要经历的,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今后的路,遥遥无期,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来到那棵杨柳树下,柳枝随风起,似是春来的温柔。
白无常折下了一枝,小心翼翼的拿在手中,问道:“今后有计划吗?就樟城之后。”
时清灼不顾脏乱就地坐了下来,又四处打量着,最后抢走了白无常刚折下来的柳枝。
“淮南不大,城却特别多。为了方便管辖与记忆,所以王室将淮南分为了四个部分。”他用柳枝在地上粗略的写画,白无常也顺势蹲在了他身前,“四部分就很像大晟的五州,其中留有的城也与五州各部分的县相同。”
白无常大致能理解,毕竟在地方管辖方面,当时白乐刚刚登基时,自己也在这上边花费了特别多的心思。
“四部分分别为鞍河、祁原、竹南与曦都。”他在地上随意画了四个圆,又开始将四个圆分开,“鞍河七城、祁原四城、竹南六城,曦都八城。其中曦都就是淮南王室所在的地界,八城与淮南王室关系密切,许多的朝臣都是八城出户。我们所要去的樟城正是属于竹南的一座城。现在我的想法便是将竹南六城全部归我所用,再慢慢向曦都逼近。”
他说完,将柳枝插入属于曦都的圆,抬头看向白无常。后者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想法,看着地上这简陋的地图,拔出了柳枝。
“你刚刚说曦都八城与曦都的关系特别密切。这样一来,曦都与八城互相制约,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拆散曦都八城……”
“我明白太傅想要说什么了,但并不是这样。”他立马打断,解释道:“曦都与八城并不是相互制约,八城只是曦都的八条狗。八城互相制约,表面和善,背地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他们谄媚曦都,被很多淮南百姓厌恶。”
白无常点点头,问道:“八城离曦都近,想必许多好处都捞到了。你刚刚说淮南朝中的很多人都是八城的,那么我可以理解,其余三块地界的百姓会被八城压制?”
“没错!”他点头印证白无常的猜测,说:“就是因为八城的原因,所以其余三块地界的税收额外沉重。而且,淮南王室本就不在乎百姓,每一次分发出去粮食都少的可怜。再经过八城之手,百姓能拿到的还有多少呢?”
白无常算是粗略的了解到了淮南的政策。总得来说,淮南王室沉重纸醉金迷的生活,对百姓不闻不问。八城更是周边的蛀虫,让淮南更加肮脏。
好一个烂天烂地,白无常想不明白秦礼辙为何会选择他们?
“但还有个问题,清灼,你有考虑过吗?”他将柳枝放在鞍河上,开口道:“我们在竹南开始行动,你怎么知道其余地界不会阻碍我们?”
时清灼在脸上露出一抹笑,白无常却感到有些心酸。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我没有绝对的把握知晓其他两块地界不会阻止我,所以这也是我不想让太傅与我一起冒险的原因。”他再次用柳枝画出其他地域,“鞍河很像寮城,外边是黎国,淮南与黎国的关系本就不友善,他们也不会冒险。祈原离竹南较远,一时半会也阻止不了我。所以,我只能赌。”
“为何你认为鞍河不会冒险?”
“这一次淮南与大晟的战争,鞍河的那位将军没有参加。”他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惋惜道:“那位将军也挺可怜的,鞍河地界几乎是原始密林,夏季的时候炎热多雨,还要注意猛兽与敌军突袭。再加上他经常违抗王室的命令,也多次扣上了个谋反的罪名。”
白无常接话道:“可他却没有办法,毕竟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没错,就是如此。但淮南王室并不同情,甚至还多次克扣粮草。幸运的是鞍河周边的食物还挺多的,可以支撑下去。”
“原来如此。”白无常站起身,由风拍打在他的脸上,“计划赶不上变化,淮南情况那么特殊,的确也麻烦。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敢赌了。”
时清灼起身,笑着望向白无常,说:“为什么?”
“若是忌惮曦都八城,其余三处早就自立为王了。现在,亦是如此。寮城那里淮南要加派人手,曦都的人贪生怕死,定是不会从中抽取。竹南山匪当道,管不了。鞍河不能随意动兵,且已经将违抗命令看作常态。所以只有可能从祈原抽取人手了。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发现你在竹南,也管不着你。”
时清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太傅好聪明,这也是我昨夜才想到的。但是能不能行,只有赌一把才知道。”
“其实我们若是拿下了竹南,可以尝试收拢鞍河。”
“太傅难不成有什么计划?”
白无常看着他一脸戏谑的模样,恨不得一巴掌给他拍上去。他说道:“那也得看看有没有机会拿下竹南。”
“竹南六城,只能一城一城的来。太傅不妨先说说你的计划?”他十分自然的就贴在了白无常身上,一双眉眼带笑,让人挪不开眼。
白无常受不了他,解释道:“曦都八城克扣粮草,鞍河虽然有食物,但没钱啊!若是能拿下竹南,就可以尝试与鞍河交谈。我们代替曦都给他们食物与银子,他们为我们而战,拥护你成为新的淮南王。”
时清灼醍醐灌顶,毫不吝啬的称赞道:“太傅好聪明啊,果然有太傅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不用发愁!”
“所以你带上姜濉的原因,也可以和我说说吗?”
“姜濉很厉害!”
白无常静静听着下一句,但许久都没有了其他声音传来。他转过身,竟发现时清灼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清灼,你怎么了?”
或许是今日阳光明媚,竟显得时清灼的笑意愈来愈好看,也逐渐让白无常失了神。
时清灼喉结滚动,走上前几乎与白无常贴在一起,沙哑道:“这只是一点。其二是因为姜濉在淮南的影响力挺大的。有他在,可以让百姓们更好的相信我。”
两人就这样望着对方,阳光穿过柳枝映射在二人身前仅剩的空间,随着风吹,气氛显得格外暧昧。
时清灼心里的欲望隐隐松动,他悄悄的伸出了手,想要将白无常抱在怀中。
可风却逐渐大了起来,让时清灼迅速回过神。手停留在半空,眼神中蕴含的情愫却无止境的散发。
白无常不知也着了什么魔,迅速的低下了头。他发觉今日的太阳大了些,将他的脸晒得滚烫。被风一吹,有些发晕。
“既然如此,就把姜濉一起带上吧。”
他发觉自己声音竟沙哑了几分,顿时有些窘迫。在时清灼面前这样失态,自己还是第一次。
他迅速恢复了状态,抬头解释道:“今后的路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回去与桃子他们商讨计划了。你也将东西收拾好,别遗漏了什么。”
看着白无常仓惶的离开,时清灼却渐渐笑了起来。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白无常这个离开的借口找的真的很可爱。
白无常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刚刚不知道到底怎么了,竟然失神了那么久?他平复着心中的情绪,朝着城门走去。
阳光映射在地,风拂过柳枝。杨柳树下那潦草的地图,那根被折下的柳枝立在树旁。下方的泥土上,也不知何时多了“无常”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