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一绝——竹林,已然恢复了原貌。
还是慧缘有本事,不知从哪儿重新移植了竹林过来,还是难得的湘妃斑竹。
淳阳郡主伴着宋谨央,两人坐在林间喝茶。
边上不时有小和尚探头探脑,一脸急色。
淳阳打趣。
“长公主,难怪僧侣着急,凭您当初赶尽杀‘竹’的劲头,连我都心有余悸!”
宋谨央低头浅酌,放下茶碗,才微微笑道。
“你府里可需要?不若将这些移走?”
她一边说话,一边环视四处的竹子。
绿竹,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和尚急得抓耳挠腮,只怕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淳阳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我可不敢!慧缘只怕要拆了我的骨头!”
躲在暗处的小和尚听到了,顿时长舒口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几息,飞一般跑走了。
宋谨央见状,险些笑出声。
接着,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提及薛府的丧事。
在宋谨央回朝的高光下,薛府静悄悄地办了丧事。
新媳妇常氏因思念亲人过度,心碎而死!
薛府低调地输了丧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常氏和卿如尘悄悄地送去了南方。
“卿如尘回老家了!离开前,想替卿如烟说一门亲事。无奈卿如烟挑挑拣拣,这个家境太差,那个相貌丑陋,就是不肯嫁。
卿如尘一怒之下不管她了。
留她一人在京,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是啊,这世间,有几个宋谨央?
靠自己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这回我可得好生挑媳妇,免得再委屈至儿!”
“你抓紧时间挑媳妇,万一薛将军想横插一杠,你应是不应?”
淳阳经宋谨央提醒,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对啊,她怎么糊涂了?
常氏就是他为了报恩,硬塞过来的。
“你挑好了,我替你讨圣旨去!只不过,得快!万一薛将军先一步决断,你和薛至就被动了。”
淳阳连连点头,感激至极。
李氏想去大殿上香,娉婷想去抽签,两人结伴往前走。
云氏和冯氏往后山走去。
那里景致甚美,她们难得出府一趟,都不想放弃。
两人不急不徐地走着,山风拂面,格外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间,走过了一座浮桥,来到了山的对面。
眼见人烟稀少,胆大如冯氏也不免有些紧张。
“五嫂,咱们回吧!”
云氏像是没有听到般,沿着小道向上走。
冯氏蹙了蹙眉,吩咐拾穗回去叫人,自己则紧跟在云氏身后。
沿着小道向上,又走了一炷香,面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平地。
上面盖着一间瓦房。
云氏的神情激动,目光闪动,似有泪意点点。
她站在屋外,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冯氏吃惊地叫了起来。
“天哪,我怎的不知,相国寺后山,竟还有这么奇妙的地方?”
瓦房建在山中,面水靠山,当真是风水宝地。
瓦房前,种着一棵大大的松树。
冯氏问完话,没听到云氏回话,诧异地转头望去。
只见云氏眉眼颤动,像是刻意压抑着泪水。
冯氏奇怪地看向松树。
树上绑着一根黄绸,随风灵动地舞动着。
“五嫂,你看什么呢?”
她又没等到云氏回话。
一转头,看到云氏步履匆匆离开的背影。
“哎,五嫂,你等等我!”
冯氏拔腿想追。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冻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回头看去,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她赶紧跟上云氏,两人原路返回。
冯氏虽然诧异云氏的表现,但也无意深究,此事便没有同任何人说起。
瓦房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寥落地站在关得紧紧的窗前。
透过窗缝,惊鸿一瞥,心痛得一抽,猛烈地跳动起来。
边上伺候的小厮看见了,面色一白,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强行塞到那人嘴里。
“爷,您身子弱,可不能久站!”
药丸下肚,那人终于恢复了正常。
窗外不再见伊人。
他缓步离开。
等到他身形动了,才赫然发现: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是一根木棍。
难怪小厮说他不能久站。
等他坐下,伸手拿桌上的茶碗。
天哪!
他的手更可怕。
左手少了无名指、小指。
右手少了拇指、食指、小指。
他用剩下的手指,捧起茶碗浅浅喝了一口。
胸中灼烧的烦躁感,才渐渐退去。
“爷,对不起,守桥的侍卫刚才肚子疼,走开了一会儿。”
说来也巧,那两位夫人,便是趁那个时候走过浮桥。
爷避人而居,这么多年不见生人,骤然见到,会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爷,奴才一会儿就让人警告她们一番……”
“不必!”
锯木般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像是破了皮的鼓,又像是破了洞的风箱,粗嘎难听。
心疼的感觉还在,但空气中却再也闻不到那人的味道。
云氏和冯氏走了回来,迎面遇到了李氏和娉婷。
冯氏问她们可上了香、求了签?
两人摇了摇头。
李氏遗憾道:“我们到时,大殿有剃度仪式,暂时封了大殿。”
“剃度?”
冯氏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我还从未见过剃度,走,五嫂,咱们赶紧去看看。”
冯氏来了劲,二话不说扯着云氏便走。
李氏和娉婷无奈,只得跟上,重新回到大殿。
大殿里,慧缘拿着剃刀,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人。
“施主,你可想好了?不后悔?”
崔琛低垂着眉眼,无波无澜地答。
“大师,弟子想好了!请开始吧!”
慧缘拿起剃刀,最后问了一句。
“施主,长公主此刻正在相国寺,你可要见她一面?”
崔琛眉眼不抬,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了,俗事已了,再见已是陌路!”
慧缘重新抬起手,正式剃了他的头发。
一缕缕青丝落地,像卸下身上所有的负担般,彻底与过去、与尘世道别。
崔琛看着掉落在地,越来越多的黑发,心中无悲无喜。
这一世,他含金钥出身,享尽荣华富贵,占尽世间的繁华。
却没能珍惜,好好做人,伤了娘的心,伤害了云氏。
他的自以为是,深深地伤害了身边人。
余生,他将终生念佛,忏悔自己前半生的不堪。
烫戒疤的时候,他的鼻头微微抽动。
终于,仪式结束。
“你法号忘尘,望你忘尽前尘往事,好生修行!”
“多谢师父!”
忘尘恭敬地磕头,随即起身,脱下俗服,换上僧袍。
当大殿门打开,他回过身时,瞳仁猛地缩紧。
殿外,云氏、冯氏、李氏、娉婷震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