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别院的回廊蜿蜒幽深,在如注的雨幕里若隐若现。
胡济世呆呆地伫立在回廊下,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在此处撞见那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让他瞬间失了方寸,直至此刻,仍回不过神来。暴雨倾盆而下,砸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不多时便要浸湿他的袍衫。
不远处,林元正紧紧皱着眉头,抬手拂去肩头的雨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胡济世所在的方向。
他侧身凑近孙思邈,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哗啦啦的雨声说道:“夫子,胡兄从裴公屋里出来后,便如丢了魂一般,在那儿愣神许久,我们是否过去劝慰一番?”
孙思邈顺着林元正所指的方向望去,神色凝重,抬手轻轻抚着银白胡须,沉吟片刻后,沉声道:“之前在皇城内,我与胡济世有过些接触。他为人老实本分,向来谨小慎微,此次毅然辞官前来寻求庇护,倒也算果敢了一回。”
顿了顿,孙思邈轻轻摇头,继续说道:“元正,你不该贸然带他来见德本,事先应知会他一声。这会儿且让他独自缓过神来罢,我们前去相劝,反倒不妥。”
林元正无奈地苦笑着,轻轻舒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夫子,不瞒你说,此前我着实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庇护胡兄。你也清楚,林家如今已庇护了不少人,局势本就错综复杂。但胡兄与我有旧交情,他当时言辞极为恳切,我实在是于心不忍拒绝。况且,他此番孤身一人,又这般隐秘地前来,我怎能狠下心将他驱逐出去呢。”
孙思邈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理解,宽慰道:“元正,你重情重义,这在乱世之中实属难得。坚守本心并非易事,你做到了。胡济世既已入林家,咱们便多留意他的举动。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做出危害林家的事。”
说着,孙思邈转头看向胡济世的方向,继续说道:“此番他如此失态,想必是乱了心神。毕竟他与德本此前同为大隋臣工,骤然相见,有所惊诧也在所难免。此刻他心绪大乱,旁人贸然相劝,恐怕难以听进去。待他冷静些,我找个机会去与他聊聊,你也别过于忧心,先将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林元正听了这话,心里虽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作罢,原本那股想上去劝慰胡济世的念头,瞬间就像被风吹散了,彻底没了。
“夫子,裴公的瘴疟后续治疗,还需你多费些心思,可不能让他在此时出了意外,否则对出征的那些猛将而言,影响可不小。”
林元正满脸担忧,接着说道,“原本想着,只要对症下药,裴公很快就能康复如初,可如今看来,他痊愈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快了。”
孙思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面带微笑说道:“元正,这便是你有所欠缺之处了。虽说你对医理药方知晓不少,可实际经手医治的患者太少,其中关窍还没能完全参透。德本毕竟上了年岁,身体机能不比年轻人,修养时日需得更长些,急不得。”
林元正微微颔首,脸上忧色稍减,神情中带着几分羞愧,说道:“夫子所言极是,元正的确在这方面经验欠缺。往后还得多多仰仗夫子,还望夫子不吝赐教。”
说着,林元正抬手伸出回廊外,雨滴连成线,顺着指缝蜿蜒滑落,掌心的温度也随之消逝。他收回手,轻轻甩去水珠,话锋陡然一转:“夫子,这连绵的大雨,恐怕会引发洪涝,滋生疫病,你看可如何是好?”
孙思邈闻言,收敛起笑意,眉头微皱,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元正,你所言极是。这雨若持续,不出三五日,周边河渠便会决堤。潮湿环境极易滋生疫病,咱们要多准备藿香、佩兰、苍术这类防疫药材。况且外面积水严重,人们容易染上寒湿之症,还得准备好祛寒除湿的汤药……”
孙思邈话还未说完,余光瞥见一道狼狈身影闯入院中。大管事林福脚步踉跄,裤脚沾满泥浆,发丝被雨水胡乱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林福几步冲到近前,双手撑膝,喘着粗气急促禀报道:“家主,出大事了!城南军营大半坍塌,粮草全被雨水冲走,马厩也塌了,战马死伤不计其数。就在刚刚,刺史府派人送来拜帖,邀你过府议事,恐怕此番乃是居心叵测。”
这番动静,瞬间惊醒了仍处于恍惚中的胡济世,他脚步不自觉地挪动过来。
林元正有些惊诧莫名,着实没想到这最先出事的竟是军营。不过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过来:上洛郡城南地势低洼,军营的营房又多为木质结构。连日暴雨,地面严重积水,地基被积水长时间浸泡,松软下沉。加之雨水持续冲刷营房,木头受潮后,强度大不如前。在这般内外夹击下,军营坍塌也就不足为奇了。
刺史府此刻发来议事邀约,绝不仅仅是为了通报情况。城南军营坍塌,粮草尽毁,军心已然动摇。刺史大概率想让林家筹借钱粮,用来安抚军心。要知道,一旦军心失控,士兵哗变,整个上洛郡必将陷入混乱,林家苦心经营的产业和安稳生活,也会毁于一旦。
胡济世面色如铁,缓缓开口,话语里满是忧虑:“这刺史府君好深的算计,此时邀请林家议事,这是要逼着林家替他分担危机。”
孙思邈神色凝重,抬手轻抚银白胡须,微微颔首,对此也是颇为赞同。
“林福,你可知刺史府除了邀请林家,还是否联络了其他世家大族?” 林元正眉头紧锁,神色阴晴不定,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焦虑,继续问道:“刺史府可还有其他异动?”
林福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在地面汇成小水洼:“家主,查探所得,除了林家,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刺史府的邀约,目前并未发现刺史府有任何异常调动,府内人员出入正常。”
林元正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轻抚胸口,试图平复仍在起伏的心跳。
刺史府此番同时邀请城内世家大族议事,这表明他们有意通过协商沟通解决问题。毕竟一旦处理不当,引发连锁反应,局面将难以收拾。
军营本就因灾受损严重,将士们情绪不稳,随时可能哗变。世家大族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维护自身利益而反抗。一旦双方冲突爆发,民生必将陷入困境,上洛郡的秩序也将荡然无存。到那时,不论这新任刺史有何背景,恐怕都很难全身而退,妥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