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接受!”温北君猛地拔出佩刀,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瑾潼才一岁!她不该背负这些!”
刀尖在距离温九清咽喉三寸处停住,颤抖不止。温北君的手腕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对族兄兵刃相向。
温九清纹丝不动,月光在他脖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刀影:“这一刀,你终究没能斩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温北君声音嘶哑。
“不,”温九清抬手轻抚刀身,指尖划过冰冷的刃口,“是你太清楚这一刀斩下的后果,北君,你长大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刀尖微微下沉。玉琅子突然冲上前按住温北君的手臂:“温北君!你疯了吗?”
年轻的温北君和玉琅子完全被这场对峙震住。槐树下的影子交错纠缠,仿佛命运编织的网。
“琅子别拦我!拦我连你一并砍了!”
温北君猛然发力,刀锋在玉琅子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好!你砍!”玉琅子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刀刃,任凭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砍死我,砍死清哥,然后呢?让瑾潼永远活在逃亡中?让你夫人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如果你知道还要砍下去,那就砍吧,正好让我们这些曾经的兄弟瞧瞧,如今的天殇将军温北君,号称天下刀法无人出其左右的温北君,是一个什么样的鬼!”
温北君的手腕剧烈颤抖,刀锋在玉琅子掌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年轻的温北君突然冲上前,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住手!你们不是兄弟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温北君头上。他恍惚间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河毓郡的城墙上,温九清指着远处的烽火说:“看好了北君,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
刀,终于垂落。
温九清上前一步,撕下衣角为玉琅子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给温北君思考的时间:“北君,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握刀时我说过什么?”
温北君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看见温九清鬓角的白发——十七年前还没有的白发。
“我说,刀是凶器,但握刀的手可以守护。”温九清系好布条,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现在,你的刀要守护什么?不是你的刀法变了,也不是你老了,而是你忘了应该为什么而挥刀。你为了杀戮而挥刀,你的刀根本不堪一击!”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如婴泣。温北君突然想起瑾潼出生那夜,碧水苍白着脸将婴儿递到他怀中:“她像你。”而此刻,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正睡在雅安城的将军府里,浑然不知自己背负的命运。
“我可以带她们走。”温北君声音沙哑,“去江南。”
“然后呢?”温九清打断他,“让天下那些诸侯不断屠戮下去?让河毓的悲剧重演?”他突然抓住温北君的肩膀,“北君,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你?因为只有你能给天下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玉琅子捂着伤口冷笑:“懦夫。当年在河毓城头说要当大将军的是谁?”
年轻的温北君浑身一震。年长的温北君却突然笑了,笑声比夜风更冷:“好,很好。”他拾起染血的刀,刀尖指向温九清,“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我要的不只是这场战争的胜利。”
温九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说下去。”
温北君刀锋一转,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族兄,我答应你,我会拼尽全力还你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
玉琳子倒吸一口冷气。年轻的玉琅子却兴奋地握紧拳头:“这才像话!”
东方泛起鱼肚白,温九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温北君,目光越过十七年的光阴:“记住,真正的刀——”
“不在形,而在神。”温北君接话,手中刀突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月光反射,而是从刀身内部透出的、宛如朝阳初升般的金红色光芒。他好像不再犹豫了,他不再质疑自己的刀,他知道他要什么,他需要什么。我不再是那个懦夫一样的冠军侯了,他是河毓温家最后的男人,当今的家主,他是碧水的丈夫,他是温瑾潼的父亲,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拼命挥动他手里的刀。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温北君独自站在会稽城楼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柄上的玉佩碎片正微微发烫,仿佛温九清残留的温度。
玉琅子匆匆赶来,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妥当:“汉军开始渡河了。”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败军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玉琅子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理解,但是温北君才是前线的主帅,他按照温北君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说是汉军渡河奇袭,前线大败,生死不知。
可是实际上前线只是诈败,这一招在几年前大魏就用过了,只不过当时是元孝文亲自挂帅,丢掉了天水将军祁醉的一条胳膊换来燕军的相信。
这次温北君什么都没有丢掉,会有效果吗,不会仅仅只是磨平魏军的士气吗?
“当然不会,最前方是我的温家军,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精锐,无论死的是谁,余下的人都要带着遗志走下去,这场仗我们必须赢,前面是我们的河毓郡,不是汉国的铜雀郡。”
玉琅子顺着温北君的目光看去,前面是一排年轻人,是徐荣,是左梁,是肖姚。
比起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太史昭,温北君带的年轻人显然更有朝气多了。
这就是他们的差距吗,不管是自身,还是培养的接班人都有着差距吗?
不过这倒也正常,哪个做兄长的不希望弟弟超越自己呢?
玉琅子笑了起来。
看着玉琅子的笑容,温北君也笑了起来。
在最接近曾经故土的会稽郡,二人笑得一如昨日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