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声喉头骤然堵住,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这么重?”
“以前有这样的案例,她连续刺了五刀,后背的伤势已经致命,又加了前胸一刀,就不是自卫的范畴了。何况她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设法掩藏罪行,恐怕家暴自卫很难成立……”
梅雨声顿时吃不下东西去了,焦急地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目前只能利用警局之前的家暴报警记录,加上邻居的证词,我再通过网络舆论的影响,把案情定性在家暴反杀上。”秦湛望着丢了魂似的周夏,心有不忍,又补充道,“也不用太悲观,这几年对于家暴的案件审理,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梅雨声低头沉思,就算能判的轻,也有十年时间,纪美芸能熬过这十年吗?
周夏把下唇都咬出血了,还是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湛以为她一个女孩子,没经历过这种事吓坏了,但梅雨声却对她的反应有了别的解读。
她暗自决定,单独再和周夏谈谈,如果她真的目击了这一切,就要勇敢站出来为母亲作证。
饭后,他们没有休息,在周夏的带领下,去拜访了周边的邻居,取得了一些证词,有两位热心邻居愿意出庭作证。
“美芸可怜啊,自从结了婚就没几天不挨打的,有了夏夏连个月子都没坐好,落得一身毛病。唉,周强这混蛋真是作孽啊!”
“老天早早收了他最好,美芸肯定也是逼得没办法了,总不能被他活活打死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周强真不是人,整天赌博不务正业,还要美芸赚钱养活他!稍不称心就打人,喝多了也打人,死了活该!”
“凭什么把美芸抓起来?周强作恶的时候,警察都干什么去了?闹大了还黑白不分,要给美芸判刑,我们一起去上诉!”
“凭什么女人被老公暴打就是家暴?就没人管?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重男轻女呢!为什么在婚姻里,女人的安全和权利就不能被法律保护?”
……
话题渐渐提升到女性地位以及家暴的立法层面上来,群情激愤。
秦楚默默把这些都录下来,准备回去剪辑好做成短视频发到网络上。
秦湛则记录下有利的证词,又留下邻居的联系电话,约好开庭的时候请他们作为证人出庭。
“还有没有天理了!杀人还有理了?”一道干哑的嗓音骤然响起,“我儿子被那个贱女人杀死了,你们这是包庇杀人犯!你们还我儿子!我那苦命的儿啊!你死得那么惨,扔下你老娘不管,让我怎么活啊!”
梅雨声见到一个圆球似的女人脚步踉跄着冲过来,雪白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羽绒服,领口还戴了一截毛线织的护领。
一对被多重褶皱包裹的三角眼,眼球暴突,灰褐色瞳孔像老式相机光圈一样骤然收窄。唇角下压出悲苦的法令纹,深褐色皮肤上散布着苔藓状的老年斑。
她的声带如同风化的羊皮纸互相摩擦,嚎哭声在冷风中飘得很远,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老女人眼珠转了几轮,目光精准地定格在周夏身上,像一枚炮弹般迅速滚到跟前,伸出粗短的手指抓住周夏:“你个小丫头片子!伙同那老贱人一起害死了你爹,你们该天打雷劈!给我儿子赔命!你们俩都死了,也抵不上我儿子的命!”
这位就是周强的老娘,纪美芸的婆婆,周夏的奶奶。
梅雨声用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掰开她撕扯周夏的手,不由气急,怒道:“你儿子自作孽不可活!冲你孙女撒什么气!”
“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周母眸中透着阴森的杀气,死死盯着梅雨声,“你也是她们的同伙?”
周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甩开周母,护在梅雨声前面,挡住周母视线:“他不是我爹,你也不是我奶奶,你们都不配!滚!要是再出现我面前,我连你也杀!”
梅雨声吓得急忙捂住周夏的嘴:“你胡说什么?别乱说话!”
紧张地望了周母一眼,抱住气得发抖的周夏,安抚道:“夏夏,冷静一下,再生气也不能随口乱说,免得被坏人抓住把柄。”
周夏深吸了一口气,激动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一些,回握住梅雨声的手:“嗯,我知道了,梅姨,刚才也是被气疯了。”
“听到了吗?周夏和她妈都是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周母胡萝卜似的手指指着周夏,对周围人喊着,唾沫星子夹杂在喷出的雾气中,“警察同志呢?把她也抓起来严刑拷打,我就不信她不招认!”
梅雨声气笑道:“还严刑拷打呢?你以为这是封建社会,不是你说周夏有罪就有罪的。你儿子长期家暴你儿媳和你孙女,你是眼瞎还是心盲?现在他恶贯满盈死了,你还要诬赖儿媳和孙女,你还是不是人了?”
周围的人也一起指责周母,纷纷指着她说:“周强这个样子,就是你没教育好的后果,还有脸来这里胡说八道!”
“这样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儿子死了就来撒泼,也没见她落一滴眼泪!”
“周强根本不管她,她没钱了就来要,周强根本不理,也就纪美芸可怜她,给她一点。现在她倒恩将仇报!”
秦楚走过来,无声站在梅雨声身边,戒备地注视着周母,防备她再暴起行凶。
周母见没人向着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嚎哭,说自己老年丧子没人养老,多么可怜。又指责周围的人偏袒杀人凶手,都是帮凶,都该被抓起来。
事情问的差不多了,梅雨声他们打算离开。
人们开始纷纷散去,跟随的几名警察敏锐地发现人群中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上去抓住他们,一问才知道是高利贷团伙派来的催收人员。
把他们押回了警局,周母也爬起来跟着,硬挤上警车,说有新的证据能证明纪美芸杀人。
警察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也带回去。
审问那两个高利贷者,他们满脸冤枉道:“我们怎么可能杀周强呢?我们巴不得他好好活着才对!就算威胁他,最多也就砍个手指什么的……”
警察一拍桌子,喝道:“故意伤人也要判刑!”
他们立即苦着脸:“不是,我们只是说说而已,不敢真的做。”
通过他们,警察倒是把赌博放高利贷的团伙一锅端了,这是意外收获。
梅雨声他们找了个酒店先住下,她想起上次和谢明琪一起来,遇到纪美芸和陈涓生的事。做梦也想不到,时隔不久再次回来,竟然是为了纪美芸的案子。
心里五味杂陈,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一看是谢明琪的电话。
“雨声,我去家里找你,阿姨说你回了老家,纪美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