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是在受伤后第三日正午苏醒的。
彼时,许君君正在卫东协助下给他灌药,不知是药太苦,还是药太烫,小皇帝恢复知觉第一刻,就伸手去推逼近唇边的药碗。
许君君起初还条件反射拍了小皇帝手背一下,正准备呵斥让他安静点,反应过来,对上卫东不敢置信的眼,许君君才后知后觉,是小皇帝醒了。
药碗跌落破碎,殿内瞬间兵荒马乱。
许君君让卫东立刻去请燊族老族长,自己握住小皇帝脉搏仔细探查。
这几日,她日日要给小皇帝探几次脉。
可每一次,感受着指下微弱心跳,许君君都觉不安与恐慌。
这会儿,小皇帝一醒,许君君亢奋过后,一摸脉搏心就凉了下来。
可小皇帝对还能醒来感到十分高兴,许君君压着情绪将人扶起来,替小皇帝按了按头上穴位,笑意勉强:
“你终于醒了。
这几日,你可将我跟君霄尘吓坏了。
等会君霄尘回来,看见你苏醒,肯定特别高兴。”
小皇帝昏睡几日,刚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好在体内剧毒已解,他再不舒服,也没了毒发时的穿肠剧痛。
稍稍挪动了下坐姿,胸口伤口牵引,小皇帝痛苦啧了声,看见许君君紧张探身拨开他寝衣查看,小皇帝连忙虚声安慰:
“我没事许姐姐,这几日辛苦您日夜照料我。”
小皇帝脸色依旧惨白泛青,许君君清去喉咙堵塞的闷痛,故作不经意道:
“你小子别跟我一天那么生分,再说身为大夫,照顾病患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辛苦的。
对了,你昏迷这几日全是进的汤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准备。”
小皇帝认真想了想,歪头思索的模样,像极初中课堂上答不出问题,认真思考的少年。
许君君心窝发软发涩,默默等小皇帝开口。
“想吃鱼片粥,我现在能吃吗?”
小皇帝没有提什么辛辣口味的东西,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很重,不想让许姐姐再为他操心。
许君君当即点头,轻拍他肩膀,豪气冲天:
“当然可以。
除了鱼片粥,我还让他们准备些可口小菜。
你坐好,我马上让宫女下去传话。”
许君君起身,快步走到寝殿门口,朝殿外守着的宫女仔细吩咐几句。
望着她又清瘦三分的背影,小皇帝抿紧毫无血色的唇,脸上全是失落。
君霄尘得知消息匆匆赶回,正好在寝殿外遇上被卫东请来的燊族老族长。
瞧见君霄尘,燊老族长鼻孔朝天,冷冷哼了声,背着手先君霄尘一步走入寝殿。
君霄尘知道他还在生气,也不计较,跟在燊老族长身后,迈动长腿跨步。
两人进殿,小皇帝正靠在床头,腰间塞着软枕,捧着一碗温度适宜的鱼片粥,小口小口喝着。
他身前有个小桌,桌上还摆放着几碟脆嫩爽口的小碟,颜色鲜艳却清淡,一看便知是许君君让人备的菜色。
小皇帝吃饭,许君君在一旁给他倒水,将人伺候得无微不至,一点也没闲着。
殿内并无他人,看见这温馨一幕,君霄尘脚下一滞,突然忆起儿时寥寥几幕温暖画面。
燊老族长往龙床上瞅了几眼,看小皇帝在用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己伸手倒了杯茶。
茶一入口,满口生香,燊老族长砸吧砸吧几下,阴阳怪气道:
“还是皇上这里茶水好,瞧瞧这茶尖儿,翠绿短嫩,哪像我屋里那些,喝起来都一股陈年老茶味。”
许君君捏紧拳头:……
君霄尘面色不变:
“老族长若是喜欢喝茶,等会本王让人送一份儿皇上殿内茶叶到您房中。”
燊老族长咚一声放下茶杯,满意君霄尘上道:
“这还差不多。
我跟你们这群后辈说,年轻人就要多关心我们这些老前辈。
长辈虽然阅历比你们丰富,但很缺年轻人陪伴的。
你们看看,自从我给你们皇帝治完伤,你们将我扔在冷冰冰的宫殿,瞅都不去瞅一眼,真是没良心。”
“好了老头,你别整天没话找话。
赶紧过来给小皇帝看看身体。”
许君君打断他长篇大论的倚老卖老,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
燊老族长一回头,看着她这不高兴样儿,马上啧了声:
“你这小姑娘,怎么那么没耐心,老头子我话都没说完。
真没礼貌。”
毒评一句,在许君君瞪视下,燊老族长还是咳嗽一声挪动尊臀,走到龙床前。
小皇帝喝完鱼片粥,人也清醒了些。
放下碗,借着许君君递过来的茶水漱口,用绢帕擦完嘴角,小皇帝礼数周全朝燊老族长颔首:
“有劳燊老族长。”
面对外人,哪怕此人在几日前救过他性命,小皇帝依旧保持着淡淡疏离,表现得十分有君王气度涵养。
君霄尘这些年的心力并未白费,若小皇帝身体康健,假以时日,就算做不了开疆辟土的明君,也定能成为一代仁君。
这也是君霄尘一直希望的。
可惜现在,一切成了水中泡影。
面对如此沉静知礼的小皇帝,燊老族长心中暗自叹息,看他稚嫩眉眼,比自己族中苍青那上蹿下跳臭小子年轻多了。
要不是生在皇家,他原本也可以过过普通平安的生活。
真是可惜了。
在场人听不见老族长心声,许君君见他摸着白胡须不说话,一颗心揪了起来。
这老头上次这样,就是说小皇帝没救了。
眼下他脉搏都没搭,难道就从小皇帝面上看出大不妥?
许君君回头看向君霄尘,君霄尘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上前两步:
“燊老族长可是有疑虑?”
君霄尘一出声,燊老族长才意识到自己看人看久了,把在场另外三人看得紧张起来。
“没有啊。
我只是在回味午膳时那道人参乳鸽汤不错,你记得晚上也让御膳房给我送这个汤过来。”
放下胡子,燊老族长摇摇脑袋砸吧砸吧嘴,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
许君君闭闭眼,忍着满腔燃烧怒火,心中默念:
不能打,不能打,打了就没人给小皇帝看病了。
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心头默念了七八遍,许君君才勉强压下火气。
燊老族长顶着满头银饰,叮铃当啷凑近小皇帝,小皇帝条件反射想往后仰头,却被老头一把按住脑袋。
燊老族长一边按着天启最尊贵的小皇帝,一边狠凑到别人眼皮子底下,像头准备捕猎的老狼:
“别退,别退。
让老头子我好好看看。
看完就知道,皇上你还能活多久了。”
小皇帝从未被人如此无礼盯视过,本来还有些不适。
可听见燊老族长这话,一下安静下来,静静任他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