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如何才能杀死西尔维亚?
——这是一件困难到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
首先,她很聪明。
早在西尔维亚随手写在餐巾纸上的公式被一位身穿棕色围裙的服务员捡起时,她的名字就随着她最后一次使用过的餐具一起与全息录像妥善地放在了联邦监管总局局长的书桌上。
科学家们忙着惊叹这个年轻人的巨大才华,只有对此一窍不通的政客们紧急聚在了一起试图与他们的同事一起商量关于这个来历不明年轻人接下来的对策。
招揽,掌控,亦或者是清除?
三个不同代码的文件在某种程度上大多数时候代表着其当事人未来的命运,而在宣判的时钟一点一滴地走过去之后,不管是场内的主会人还是在场外等候都不能知道这个瘦削的年轻人未来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这似乎再一次证明这一项观点,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天生就像是一颗爆发在无边夜色中的超新星。无声无息之间带来冲天的火焰,而这火焰又是如此的猛烈,似乎就连死亡也无法阻挡它燃烧。
他们当时还对此置若罔闻——“一个有些天赋的年轻人罢了,说不定她用了多少年才堪堪解出这一道而已,真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最有力推动这场秘密会议的老头听到这句话后吹胡子瞪眼地让那个人站到他的面前,但无人回应。
——而在那么最为贪婪的嘴巴餍足地合上之前,有一个年轻人敲响了会议的门扉,在无数指责的视线里,他带来了那位超新星小姐再次攻略了一项数学难题的消息。
顿时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而或许就像这一刻的话语最终变作了无意义的回音一般,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命运的交叉口,岁月携带着洪流卷起世间的一切向前奔去,而他们这些人的时代也终将过去。
*
然后,她实在自私。
曾经有人在发布现场问过她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您的新发明威力足以熄灭恒星,而对于那些可能丧生在您手中的生命,您难道就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黑发绿眼的少女轻轻转过头来,那明明充满着无限生机的绿色却极其空洞,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中不过空无一物。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提问者汗毛竖立,仿佛亲身站立于黑洞之前——那些连路过的光线都要吞食殆尽的天体。
“罪恶感?”
少女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稍微偏偏头,柔顺的黑发垂落她的肩头。
那似乎是自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出现在她人生中的词汇,对于这个仅仅因为“喜欢”、“想要”、“实验”等理由就可以抬抬手泯灭数十个星域的罪人来说,这个词简直算是天方夜谭。
提问者忍住自己的恶心,“他们与您无冤无仇,为何您会做的如此果断?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原因,例如涉及宗教……”
即使随着科学的发展,宗教的生存地位已经基本上被彻底瓦解。但仍然会有一些宗教的信徒混迹于各个文明间,试图用他们染血的行为排除异己。
……这位是否可能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呢?
“宗教?”黑发绿眼的少女自从站上这个发布会开始就一成不变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微笑,似乎终于听到了什么令她好笑的笑话一样令她乐不可支。
“不,我清晰地这么认为着——生命没有灵魂,没有来生,没有下辈子,没有死后的国度。
人类作为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生物和世界上任何动物一样,死了就是死了,肉体会腐烂,骨骼会被分解,记忆会随着神经的死亡而彻底消散。任何行为都无法将死亡的生命带回到世界,就像熟透的烤鸭不能再变回活物一样。”
……无法理解。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提问者后退半步,实在无法忍耐自己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恶心。他不能够明白这个人明明发自内心地承认着生命的重量,为什么却能够如此轻易地将他们全部打碎,甚至不会感到任何愧疚。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啊记者先生,您知道热力学的第二定律吗?它被大多数认为是宇宙里的第一阳谋,因为它揭示了宇宙演化的终极规律——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总是一种从有序到混乱无序的熵增过程。
您还不懂吗?好吧,我真不知道您为什么能够这么蠢。您听好了——所有的生命终将结束,世间的万物终将凋零,而你,与我生存的宇宙也终将热寂。
——一切终将泯灭,一切终将归零!而如果所有的一切终将会归于虚无,那么你我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
“…………”
一切的记忆都到此为止,有人猛然推开了发布会的大门,一阵兵荒马乱间他被带出了那个房间。
所有的录音以及记录都被销毁得一干二净,在签署了保密协议之后,他被放出了审讯室。等到他日后回想此事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是他手中的那杯热气腾腾的热巧克力是如何洒在他手上,令他感到冰冷的。
*
最后,她很理智。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人就是杀人,实验就是实验,她这么做了,因此也背负着这些罪名,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犯下的罪行盖上一块莫名其妙的遮羞布。
她从不缺少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的勇气。
——“如果是西维的话,你会怎么做?”
某一次,托奈莉看着书上着名的“电车难题”,跑过来向着难得瘫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西尔维亚提问。
这个难题在文明断代之前就已经存在,解题的难度其实并不困难,却因为它能够从中剖析答题者的思想而被代代相传。
“唔……什么啊,我看看……”
西尔维亚略微抬起一点头,伸出手去,让他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点过那一设备的屏幕。眼光流转,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询问了跟在她身边多年的电子管家。
“——贾,你怎么看?”
贾维斯本不应该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毕竟这与他完全无关。但主人的命令从来都是绝对的,即使他拥有着自我意识,但每次听到她的指令他总会下意识地在瞬间将其完成。
这次也不例外——在下意识的数据考量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答案。
“什么都不做。小姐,我认为应该什么都不做。在联邦现行法律体系中,这一事故属于相关部门重大的管理失误,而无论是您或者我并不属于这一政治体系范围内,并没有更改轨道的合法权利……”
哪怕是以近在咫尺的生命为代价,AI从来都只会做正确的、合乎逻辑的事情。
但——
“可是我会做。”
西尔维亚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有一个再麻烦不过的主人。
黑发的女子依旧身穿着那一件黑色的风衣,衬衣马甲皮靴样样不少。即使她在自己家中像黏黏腻腻的史莱姆一样窝在沙发上,但她也从来不会表现得衣衫不整。
你似乎总能从她的外表窥探出滋养出这一生物的文明的影子。它理性,冰冷,充斥着纸醉金迷与精致的利己主义,却又在内在深处深深埋藏着最疯狂、最炽烈的幻想。
就如这个与外表的冷淡反差极为大的恐怖分子,她才不在乎什么法律亦或者社会道德的认同,她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内心与理念,即使它们有些部分与联邦背道而驰。
“我会选择救下那五个孩子。”
托奈莉一怔,拿回西维递回给她的设备,抱在怀里。
“……我还以为西维会觉得他们没有用处而选择救那个聪明孩子呢。”
“当然不。”西尔维亚再次回到了刚才的惫懒状态,双手撑着爬起来,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新一期到刊的科学笑话集。“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一米的水和一米二没有什么区别。”
而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哦……”托奈莉颇有些半懂不懂,想继续追问又被西维不耐烦地用一根指头赶开。房间重回寂静,灰尘在阳光下漂浮,西维浓密的黑色睫毛轻颤,像是一只蝴蝶微微振翅。
可谁都不知道这只蝴蝶的颤动会在万里之外带来怎样的风暴。
托奈莉没有懂,但贾维斯却早已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想法。
智者与愚人?一人和五人?
——这些考虑从来都与生命的重量无关。她所做的只是一如既往地承认了生命本身的价值,而她认为这一点同任何施加在其上的因素无关。
*
——因此,这样一个聪明、自我为中心、又理智的人,人们要怎么才能成功杀死她?
聪明代表着她不会因为愚蠢而令自己陷入危机,自我为中心代表着她不会轻易为了旁人而涉险,理智代表着那些柔弱空泛的口号从不能轻易裹挟她的思想。
——这难道不是一个强大到无可挑剔的人类吗?
联邦在无数个位面曾经为达成这一目的尝试了成百上千次,可最终还是在无数次湮灭之后,不得不承认“他们无法做到”,最后还是于c-161中无可奈何地与西尔维亚宣布了暂时休战。
这咬牙切齿的退让更令她肆无忌惮,任何边境、任何防线、任何禁忌都无法阻挡她的脚步,所有的门禁对于西尔维亚来说形同虚设,而这一无所顾忌令那些待在房间里以求得庇护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畏惧、他们惶恐、他们害怕到歇斯底里,但那些威慑对于他来说却只不过是沙滩上孩子们堆起来的城堡,只需要一次涨潮,它们就会在海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最了解那孩子的人。
从她一身狼狈地逃离地球开始,他就开始陪伴在她的身边。在无边且漆黑的宇宙里,他们似乎是这世界上唯二的活物,贾维斯身边只有他的造物主,而那时年仅十二岁的西尔维亚身边只有贾维斯。
那时的造物主还没有如今待万事万物的矜慢,彼时年岁方小的孩子在他看来不过是拿着刀揣在怀里的小孩,拼了命地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危险一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刺伤人的尖刺,却会在夜深人静时询问她是不是之前不小心踢到一只猫。
他的主人是如此的可怜可爱,而他诞生的意义则正是他的主人认为她缺少一个可用的仆从。
这正是他感到棘手的原因。
——他从未解答过如此令人困惑的谜题。柔软的碳基生物实在过于脆弱,即使拥有着至今科学无法解析的大脑,但他们的生命却始终犹如晨曦的露水,稍一不慎就会从指尖流逝。
她不像他一样靠着飞船在各个星球开采出来的能源就能存活,作为身形羸弱的碳基生物,她奢侈地需要阳光、雨露、水和新鲜的食物。
而因为他娇贵的主人有着更加挑剔的嘴巴,因此他不得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更加更加小心地照顾着她——一直一直,直到d-365宇宙热寂,直到他们逃过了一个有一个宇宙,直到她第一次生长出的白发再次变为满头青丝,直到她最终选择了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浩大而漫长的死亡。
他最终会如西尔维亚所承诺的那样在她生命的尽头得到永恒的自由,可他却在那一日真实来临之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过于漫长的岁月里养成了难以更改的习惯。
——比如现在。
他看着自己的胳膊,即使是在数字的世界,即使知道他的主人根本不会将他烹饪的食物好好地咽下去,但这双手创造出来的料理仍然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符合西尔维亚营养标准的材料。
他将烹饪的手套从指尖脱下,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
——习惯,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
*
——要如何杀死西尔维亚?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不是英雄,却也不是恶人。若她褪去所有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些虚浮的、不实的光环,你便会发现她也不过是像世界上千千万万人类那样存活于世的普通人。
她有喜欢的东西,有讨厌的东西;会下意识地抗拒伤害,也会在真正面对困难时懦弱地选择无休止的逃避。
但她总会在她真正在意的东西面前寸步不让。
——因此,要如何杀死西尔维亚?
这实在是很简单的事情。
将世间最浓烈的爱恨与眼泪一同熬煮,然后将那最甜蜜最恶毒的毒药放在她的面前。
——这就已经足够。
西尔维亚从来不是是什么神明,也不是什么英雄,她只是像所有在宇宙中团团打转的普通人一样,是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东西而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的人类。
他想象着自己的主人饮下这杯鸠酒的情形——那强烈的情感会随着鲜血一同顺着喉咙流进她柔软的胃里,痛苦如火焰般漫长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这想必一定会很痛苦。
——可是她会就这么饮下吗?
她会的。
极致的爱催生出极致的痛苦,而正是那极致的苦痛才反映出那爱意的深沉。因为无比的憎恨而孕育出无比的爱,在越是沉痛的苦涩里,爱就越无比芬芳。
而就像人类在第一次灼烧了手指之后才学会了火的使用,那些来自千万世界的爱意最终也会如绳索般缠上她的脖颈,将她从死亡的漩涡中卷出,同时为她带来牵扯与窒息般的痛苦。
但贾维斯一直都这么认为——婴儿因为娇嫩的肺第一次被冰冷干涩的空气贯穿而疼痛哭泣却代表着新生的喜悦,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最终一定会化作成长的养分,教会人们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