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伤疤来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横向的伤口右侧,是一处较深较宽的疤痕。
林正稍稍用点力气握住她的左肩,极力稳住右手,再凑近一点身子,手腕用了寸劲儿,指尖紧紧捏住刀锋,轻轻往右一挑。
最深的那块结痂,连同一点皮下组织接连被他挑下。
更多的血珠溢了出来,顺着她发着晶莹水光的一点颈背流下,半透明的白衣渐渐晕开一道道粉色痕迹,更多的红色在腰窝处的水面慢慢晕开来,竟有一种诡异凄丽的美感。
林正闭了闭眼,心中暗骂自己都这个时候了,脑子里竟还有那些腌臜念头。
他的前方,一股突如其来的钝痛令静之无处安放的手砰的一声,猛地按进了水里。
一缸水被她这用力一摁,溢溅出了不少。
不仅林正靠在缸沿的裤腿瞬间被打湿了,他的衣服前摆也被糯米水浇得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林正完全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静之的伤口上。
他迅速拿起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带血的刀刃。
边撬伤疤边消毒,以免给她的伤造成二次感染。
等到所有结痂被拔除后,她背后的白衣也晕满了淡红色的血迹。
而那一池子的水,也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游淌在水中的几条蛇似乎嗅到了静之血液的味道,它们变得异常活跃。
吃了结痂后,又渐渐翻了白肚,往下沉去。
“咔嗒”一声。
刀子被林正轻轻地放进了托盘里,这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听到这声,静之紧绷的背部终于松了下来。
她泪眼朦胧的扭回头,刚想问他好没好。
两只温热的手指如同春风般轻轻地点在她的右颊上,温柔地将她的头又扭了回去,让她面对着墙壁。
“别转过来,小心扯到,还没好呢。”
静之瘪着嘴:“呜呜,我痛。”
谢尧实在憋不住了。
静之都哭了,他还不停!!
林正这个老色鬼!
怕静之可能衣衫不整,会被身旁这个同流合污之人看光,谢尧没有选择强行破门。
而是抬起大手,急促的拍打着卫生间门:
“林正,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快把静之放出来,否则我就报警!!”
门口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林正吓了一跳。
他的手指猛地一抖,食指指甲轻轻击在了白色的小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叮”。
随着这一声响,浅褐色的药粉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水面上。
林正心中一紧,尸毒他还是第一次解。
这药粉他做了很久,才得了这么点,谢尧……可真碍事!
他忍住怒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平静几息后,才继续专注于给静之上药。
然而,静之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被门外的动静吸引过去。
她转头的动作很轻微,但还是引起了林正的注意。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继续上药。
门外高大的阴影停驻了好久。
静之有些好奇,脑袋又轻轻地往门外挪了两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抵住了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又重新转了回来。
林正咬着牙关,贴近一点身子,压低声音:“就那么好看吗?药粉都洒掉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同时,他那炽热的呼吸也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静之的耳廓上,让她的耳根不禁微微发红。
静之有些不知所措,她咬着已经有些泛白的嘴唇,手肘轻轻往后,抵了抵林正的胸口,结结巴巴地说道:“林,林医生……太近了。”
林正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态了。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稍稍退开了一点距离,说道:
“我这药来之不易,你别乱动。”
然而,门外的拍门声却越来越大,“乓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要把门拍碎一般。
林正估计谢尧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知道一味地在门外威胁他,干扰他。
夏友仁:“喂,兄弟,这是别人家,你拆墙啊?”
谢尧冷冷睥他一眼,“关你屁事!”
屋外的身影突然被拉开。
“喂!你他妈敢打我!”
“你别动我!静之!你别怕!我来救你!”
外头时不时传来拳脚相击的声音,还有阿芝慌乱的劝阻声。
林正手中的纱布刚缠上去两圈,静之就急得又扭过了头。
门外搏斗的身影透过磨砂玻璃看不太清。
只能偶尔听到谢尧焦急的呼喊:
“静之你别怕……”
“砰!”
又是一声闷哼,静之心一揪,立马站了起来。
纱布随着她的起身直接松散开,刚固定好的成片药粉,又被她过大弧度的扭头动作带出来的血液打湿,林正看着扑朔落下带着血迹的药粉,蹙起眉头朝外喊:
“闹什么!阿仁你给我消停点!”
停了一秒,外头突的响起阿仁的一声嚎叫,和委屈的声音:
“明明就是他先打我的!”
就在这时,微微有些褪色的门把被摁得卡啦卡啦响。
躲在厨房里吃着番茄的小雨舔着嘴边香甜的番茄汁,伸出头一看。
哦……老熟人啊。
这场景他依旧眼熟得很。
仲尧这小子,是最经常来义庄的那个人。
小雨舔着有些发粘的手指,脑海中开始不断回忆起过去那些他屡试不爽的方法。
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几步走过来,偷摸把番茄汁抹在谢尧白大褂上,并借机揪住他的衣摆昂起头,对着谢尧翕动嘴唇,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
“叔叔,你找我爹爹跟娘亲做什么?他们正忙着给我造妹妹呢。”
空气仿佛被抽到真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谢尧停止动作。
夏友仁也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阿芝举着帕子要给小男友揉淤血的手凝滞在空中。
一时间,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六只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直直地朝着小雨看过来。
小雨丝毫不为所动。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背着手走到浴室门口,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一样,接着又对谢尧说道:
“就是这样哦,叔叔,你快走吧,我娘可专情了,她只爱我爹一个人,你就别再来打扰他们啦!”
说完,小雨还挥了挥手,示意谢尧赶紧离开。
谢尧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平复一下自己内心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微微暗哑着声线朝里问:
“静之,你说句话!”
“他……真是你儿子?”
“你……”静之朝外面刚说一个字,嘴巴就被林正从后面捂住。
她往后扭头,疑惑的眼神尚未传递给他,林正就立刻飘忽着视线看向别处。
静之:“……”
林医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
过了好一会儿,始终得不到她的回答。
谢尧紧紧握着拳头,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慢慢垂下了头。
阿芝有些尴尬贴着楼梯的栏杆,问:
“那个……要不要帮你处理下淤……”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也被夏友仁捂住了。
夏友仁朝她挤挤乌青的眼圈,低声撒娇,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吃醋和失落:
“不许帮他,他还打我了呢。”
阿芝干干的扯了扯嘴角,小声回答:
“我就是客套一下嘛。”
……
“咔嗒。”
浴室门一开。
一股水蒸气,带着糯米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林正一手搀住静之的一只胳膊,另一手压着一块叠成方块的纱布紧紧压住她的后脖子。
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两人皆是湿漉漉的。
夏友仁悄悄牵住阿芝的手,眼神不住的往林正和静之身上扫射。
静之的白色裤子后头被染上一片粉色。
他岳父则是衣服前摆带着斑驳的血迹。
夏友仁默默的捂住脸。
这回真不怪他乱想,实在是他们刚刚的对话,还有这带血的衣服,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小雨躲到一边去,抓起另一只番茄开始啃着。
没办法,他已经给秋生叔叔教了一个坏习惯了——喜欢看戏。
静之往外挪了一步,奈何刚刚弄伤疤时,身体因为紧张一直紧绷着,此时腿有些发麻。
一个趔趄,身子往前晃了晃。
正对门口的谢尧立马伸出手。
站在她旁边的林正更快。
本就握住她手弯的手微微使力一扯,静之身子往后一荡,整个背直接靠进他怀里。
阿芝微微眯住眼看着这两人,耳边突然响起夏友仁臭不要脸的小声嘀咕:
“阿芝,我们生米煮成熟饭那天,你也是这样的。”
楼梯底下就这么点儿大。
他再小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谢尧一张俊脸变得唰白,盯着静之的浅淡眼眸渐渐泛起了一丝红意。
静之正想解释一句,林正便抢先说道:
“让开点,她身子不适,我带她去楼上擦药换衣服。”
说着,他搀着静之就朝楼梯口走去。
他俩一挪开门口,那缸泛着粉意的热水,就映入众人的眼帘。
谢尧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一手扶住手边的栏杆,他抬起头,问她:
“你……没事吧?”
软软的手臂骤然被捏紧,静之有些疑惑林正的异常。
她刚偷摸瞟了林正一眼,谢尧就又问了一句:
“我带你回去好吗?”
夏友仁和阿芝全程安静如鸡。
阿炳跟隐形人似的,也不敢出声。
全场就只有小雨吃瓜…呸,吃番茄的吧唧声。
实在不愿再耽误他。
静之缓缓叹了口气,顺势把头靠进林正怀里。
靠过去时,她朝林正暗暗使了个眼色,耳语一句:“配合我。”
还不待林正反应过来。
她伸出一臂,如同藤蔓一般,从林正腰后穿过搂住他。
林正浑身一震,背部肌肉僵到不行。
置于他左腰的手掌,无奈的轻轻抠一下他的皮肤,示意他放松。
林正又怎么能放松得下来。
全身绷得跟硬石板一样。
静之有些无奈,只得接着往下演。
她没再去看林正脸色,毕竟谢尧正看着。
几乎是把整个身子窝进林正怀里,她扭过脸对着谢尧,语气虚弱:
“你回去吧,我真没事,有阿正陪着我就好。”
林正猛的侧头看向她。
阿正?
她叫阿正了?!
是为了敷衍谢尧,还是……真心的?
可她装得真像。
林正一时竟分不出来她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谢尧亦然。
他无力的垂下头,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眶,把脸撇向门外,“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放心。”林正挺直腰杆,看了底下那人的侧脸一眼后,便垂头温柔的看着静之的发旋,承诺道:
“林某必定……一心一意对她,不会让她受苦半分。”
静之猛的抬头看他。
震惊无比的眼神直接撞进他温柔似水,又情深意重的双眸里。
静之:……我靠,他装得比我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