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浅是最后一个从心梳里出来的。
但她走得最远,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进入心梳再出来的弟子全都疲累不堪,就仿佛透支了身上所有的灵力,干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重活一般。
资质稍微差一些的,出来后,甚至不等回自己的峰头便倒地睡了过去。还能撑一撑的,也是什么话都没说,勉强御剑,回自己的院子,一头栽下去。
水莲儿他们还算好的,一直等到姜璃浅出来,看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心回去休息。
有心梳对心境的淬炼,他们往后的仙途会比其他人更加顺畅百倍。
是夜,风清月高,鸟兽虫鸣。
姜璃浅把在心梳里遇到魔气的事仔仔细细,一点不漏地全部禀报给了重道真人,并提出宗门几次遭遇危机,很可能都是魔气在作怪,最好宗门各长老峰主联合起来,将天乾宗上上下下全部清除一遍,揪出幕后动作的小人。
同时,她又隐晦地向师尊提起了天下可能还有魔兽残留,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但她隐去了自己在心狱里看到的那副末日场景。
重道真人抚着自己的胡子,神色严肃,不知在想什么,等姜璃浅把话都说完了,安抚几句后,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师尊,弟子觉得……”
“浅儿,你应该知道,魔兽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被消灭殆尽,天下不该再出现这样东西。”
“可是,师尊,不该存在,不代表就不会存在,我们应该未雨绸缪……”
重道真人抬手打断她的话,面色从未有过的严厉:“浅儿,你要明白为师的意思!
“五百年前,魔兽凭空出现,天下转瞬间化为一片炼狱,如今苍生才堪堪安定下来,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只会徒劳地引起天下恐慌,若有人趁此作恶,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吗?”
姜璃浅张了张口,苍白地咽下了所有还想说出口的话。
重道真人看到小徒受惊的样子,心头一软,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师知道这次你九死一生,很不容易,但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为师会上报宗门,宗门会私下查探,寻找更多的线索的。
“浅儿,你还太小,这些事,有为师这些老家伙扛着,你只要按你自己的心意,努力追求大道就好,不要想太多,知道吗?”
姜璃浅抿住唇,点了点头。
她淌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巨大的疲惫感终于后知后觉涌向了她的大脑,她挪到床边,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天上的明月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渐渐下起大雨来,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半开的窗扉上,冰冷的水汽一下从窗口吹进了屋内。
姜璃浅紧缩着眉头,似乎梦里也被什么困扰着,突然,她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半开的窗户也被寒风吹卷着,“哐当”一声砸在了墙壁上。
她的心脏莫名跳地极快,全身的血液却冷得发抖。
在床榻上静坐良久,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下床穿鞋,一口气钻入了夜色中。
小小的身影隐匿在黑幕里,沿着下山的石阶快速移动着,待到宗门口时,她掐诀,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了宗。
姜璃浅准备放弃接下来的比试,以心境不稳的借口也好,身体不适,无力再战的借口也好,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和人比试,也没心思再去管和曹显的赌约。
心狱的最后一幕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折磨着她的神经,她必须去找寻一个答案。
明明前面都是她本身拥有的记忆,虽然痛苦,但都是真实发生的,为什么那样末日一般的场景,她却是一片空白呢?
是心梳的诡谲惩罚,还是她本身出了问题?
阵峰的惨状,大师兄他们一个个死在自己的面前——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疯狂地希冀,那只是一个幻境,全都是假的。
心绪越来越烦乱,她下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若不是怕惊动师尊,她恨不得现在就坐上一叶舟冲下去。
渐渐的,雨停了,她喘着气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乌云散开,月辉撒下,再次照亮这个模糊又黑暗的世界。
借着月光,姜璃浅看到有个人倚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像是在旁若无人地睡觉,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她不想多管闲事,仅仅是惊诧了一瞬,便准备扔出一叶舟,离开此地。
就在这个时候,树下的那人却动了动,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被隐没在树荫下的脸渐渐显露,她这才发现对方居然只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身姿如玉,俊雅出尘,一身锦绣鹤纹蓝衣,竟有坐观浩瀚寰宇的玄妙逍遥之感。他的肤色很白,白到好似没有任何血液流淌在他薄薄的皮肤下,但这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
不在命轨中,不在生死间,不在阴阳里。
只是走在月华下,仿佛望舒都对他格外温柔几分,就连夜里的寒风都好像不愿意从他的袍角吹过。
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
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空空的,像是失明,又像是看尽天下万物。
只是一眼,姜璃浅就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他看了个透彻。
很可怕。
也很神秘。
少年走到她的面前,抬手,很是友好地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个道礼。
“道友,幸会。”
姜璃浅不动声色往后退后半步,没有说话。
少年也没恼怒她的失礼,反而弯眉浅浅地笑:“在下是来天乾宗观望大比的,只是之前从未来过,一下迷了路,不知道道友可否带了个路呀?”
姜璃浅仍旧没有放松警惕的打算,但还是给了他一个解决的办法。她幻化出一只彩蝶,让少年跟着彩蝶走,就能到达宗门口。
而后她不再管少年,扔出一叶舟,纵身跃上。
这时少年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带着若有似无地劝诫:“天下之难,难于朝幕,道友之难,却在咫尺之间,我若是道友,便会回去,以免一场更大的灾祸,让道友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