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胤禛迟迟不语,见年世兰诧异地抬眼瞧着自己这才回神,却不禁暗自在心底自嘲。
哪怕自己从前见过这副模样的年世兰,哪怕他后宫佳丽三千看尽燕环肥瘦的美人,年世兰只肖费些小小心思他还是会妥协心动。
浓妆艳抹、朴实无华都罢,只要她愿意花费心思讨好自己,只要她的心还在自己身上。
“月余未见,爱妃瘦了许多,是朕让你受苦了。”
相较于胤禛眼底的柔情怜惜,年世兰如秋水的眸子却似乎不悲不喜淡然道:
“臣妾病痛缠身,不能侍奉左右,终日惶惶,心有不安。如今瞧着皇上虽清减了些,倒是精神焕发,臣妾便安心了。”
胤禛瞧着眼前人只抿唇一味浅笑,眉如山涧清雪,眸中是显然的疏冷。
他心中一凉伸手握住了年世兰的手恳然道:
“世兰,这段时日委屈了你,朕定会加倍补偿。”
“臣妾为皇上分忧,年家为皇上效力自是本分,臣妾不敢领受。”
年世兰抽回手退后半步又敛衣再拜,修长的脖颈,挺直的脊背却有一丝清奇凛然的高冷之气。
此刻的胤禛才惶然明白,眼前的年世兰作此番装扮根本不是花费什么小心思讨好自己。
她作从前的装扮,做回从前的自己,分明是丝毫不想为自己花费精力,而那淡然素雅的汉装那温润婉约仿佛只是错觉。
眼前的年世兰一袭绡纱冰凉,罗衣如水的模样,只显得她凌厉明艳的眉目更具清冷疏离。
她果然还是气了自己自李四儿之案便让她禁足宫内,时疫之乱舍身试药却连个贵妃之位都不曾给她,她说起年家分明是为年家受冷,在自己面前为年家叫屈。
她对自己失望又生了怨怼,更是起了疏远的心思。
胤禛一把扯起年世兰,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里,那幽幽发丝随着胤禛的暖热气息轻漾在颈畔,那一刻心底的排斥抵触叫年世兰不禁打了个冷战。
而这样僵着身子在自己怀里打颤的年世兰,却让胤禛愈发自责痛惜,夫妻多年,世兰从未如此疏离甚至畏惧自己,她对自己该是多寒心呢?
“世兰,是朕不好,是朕叫你委屈,朕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叫你受如此委屈。”
这样情急失态的胤禛,年世兰从未见过,其实就连胤禛自己也不曾如此放下帝王的威仪和强势,他软着语调,是不曾有过的耐心哄劝。
固然妃嫔侍奉君上是职责,哪怕自己不哄不劝,年世兰依旧是自己的妃子,她依旧不可能拒绝自己所有的需求。
只是他想到若年世兰从此待他只相敬如宾,那种貌合神离的相处,他便是想一下都觉无法接受。
“四郎,世兰病中数次命悬一线,总觉得自己就要这样孤寂地死在宫里了,世兰其实并不怕死,只是想在死前再见一次四郎。”
年世兰轻颤着肩头,似乎再也绷不住那逞强冷硬的面目,忽然就泪如雨下哽咽难鸣。
胤禛喉头滚动,他忽然想起年世兰流产那日,她也是如此这般,倒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她揪着自己襟口的手仿佛正揪着自己的心,叫他气息一滞,喉头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俯首拦腰抱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年世兰,只觉她轻地叫他心惊。
胤禛无言只轻拍着怀里的人,直到渐渐平复,他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眼泪,叫他的心都湿了。
“世兰,今日再见,仿若隔世,此番也算历经生死,咱们还有许多时日,让朕弥补你,世兰你可愿意原谅朕?”
年世兰直起背,睫羽上还洇着湿意,方才的疏离冷然早已消散,整个人显得有些迷蒙娇憨。
“世兰能九死一生重回四郎身边,早已无所求,只怕四郎再也不要让世兰一个人独守这冷宫了。”
“你又在浑说什么,翊坤宫是朕精心择选重修赐你一人独住,怎能叫冷宫。”
“皇上不来,这宫里自是冷得叫人心凉。”
年世兰伸手环住胤禛的腰,轻靠他胸前敛起眼底一片冷意。
若不是怕欢宜香令人不孕,翊坤宫只自己独住,还真是好大的福气。
整个宫里高低贵贱那么多女人,就连福子那种侍婢都能怀上龙种,偏自己不能,胤禛还真是费了许多心思。
“朕怎么忍心叫你独守,今晚朕便留下陪你。”
胤禛伸手轻捋着年世兰的发丝,温声安慰着怀里的人。
而年世兰只觉肩头那双手叫她不安又抵触,闻听胤禛想留宿,她即刻便起身,娇声中透着一丝嗔怪:
“皇上,臣妾身子有恙不宜侍驾,皇上千金之体怎可儿戏?”
年世兰这番话自然在理,或许是年世兰忽然地抽离叫胤禛意外,他收回手转而端起了手边的茶碗。
方才还动情的面色显而易见地松散了几分,他撇着浮沫瞧见茶碗里清亮透红的茶,心底还是漾起一丝安定温情。
他的世兰一向要强,面上强装着冷硬,却早早备好了自己爱喝的茶。
“即如此,你早歇安寝,朕明日再来瞧你。”
放下茶,胤禛起身却似不舍,拉着跪地正准备行礼送自己的年世兰,他搓捻着她纤弱柔软的手,瞧着灯下别具风情的年世兰,眼底是缱绻爱意。
“夜来风凉,把皇上的披风拿来。”
年世兰敏感地捕捉到胤禛正上涌的情意欲念,她抢先开口朝门外的苏培盛吩咐了一声。
走至门前,年世兰亲手帮胤禛系上披风衣带,夜风袭来,似有一阵辛夷花香气。
“听说这盆辛夷花是弘历送来的,他倒是有心竟知道你喜欢这花。”
“如今这时节除了梅花便是这望春玉兰盛放了,四阿哥不过是凑巧罢了......不过皇上怎知臣妾喜欢?”
年世兰心下一虚,不由发问,莫非自己与弘历之间有什么疏漏,这明明仅是他们两人才知道的隐秘。
自她入宫,平日里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的内宫行走,所见之花也都是精心培育的名种奇草,她从未告知过旁人自己喜欢这花。
“在你未入王府前,朕便知道。”
胤禛似是看透了年世兰眼中的惊异,他语声清朗,眼底似透着一丝得意狡黠,说完便抬脚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