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无法更改。而我,直到这一刻,才站在时空之外。”
起初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我无数次尝试倒流时间,却都被卡在了我获得力量的这一刻之后。
我才知道,我用半颗心脏交换而来的时空之力,根本无法实现我一开始的愿望——回到过去,去救他。
于是我蹲守在他的身边,时间已无意义,日日夜夜混为一体;我不断尝试倒流时光,却终会止步于此刻。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原来,从我获得这股力量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不再是原来的我。
那一刻,是一个时间的节点,是一条时间的断崖。
原来那个普通的我在这个节点上死去,坠入深渊,不再拥有未来;获得时空力量的我从这个节点上诞生,爬上时间的断崖,却不再拥有过去。
我可以在这节点之后我经历过的所有时间来去自如,却无法跨过那道裂缝,回到我真正的过去,回到萧还活着的世界。
他的时间,只属于“旧我”;
而我,就像是只新生的鬼魂,拥有这看似自由的力量,却无权改变我想改变的过去。
我笑出了声。
可笑啊。
我用半颗心脏换来了时间的主宰权,却依旧被死神卡在了门外。
我可以在这无限延展的未来中横行,却连一次,哪怕一次,也无法回到他回眸的瞬间。
……
于是有一天,我终于停下了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时空倒流。
打下一个响指。
那一瞬间,狂风止息,雨滴悬浮,雪花凝在空中,鲜血冻结在地面不再渗透。
这整个时空,被我强行暂停。
我跪在萧仍执着我将旗的尸体前,头低得不能再低,然后说出了我这辈子最违背正义,最违背信仰的一句话
“既然我无法带你回来,那就让这整个时空,为你陪葬。”
……
后来,
我走遍了很多地方,很多世界。
穿越过蒸汽时代、数字纪元、废土星球、机械文明;见过有五个太阳的天空,也被困在过没有风的永夜。
但无论走得多远,我总会回来。回到他身边。回到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那片草坡。
我给他换上了干净的军服,擦干了他身上的血渍,把姿势调整到他最习惯的坐姿,然后…
将时间永远停在最明媚的一天。
这样我每次回来,都能假装他在等我,像以前一样。
“萧,今天过得好吗?我去了第106号时空,那的男人都剪着怪异的短发,哈哈哈……”
我像往常一样躺下,靠在他身边,看着永不流动的云,说着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话。
“对了,今天给你带礼物了!”
我翻出口袋,取出一匹手工雕刻的白马,摆在他身旁。
“这是那个时空的一位老奶奶送的。她问我这是给谁的,我说,是送给我最爱的人。然后她笑了,还给了我们祝福,哈哈哈”
……
这冰冷又静止的世界里,回荡着我孤独的笑声。
但我知道,他听不见。
“萧,我真的……好想你。”
……
我无数次的认为,这就是我的余生了。
在无尽的时间中流浪,在不同的世界里收集奇迹,然后带回一件件无用的礼物,摆在一个永不回应的躯壳身边。
我以为终有一天,我会慢慢淡忘他。
我以为时空之力会将我的悲伤研磨殆尽。
我以为到最后我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
我确实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可却始终也忘不了他的影子。
我用半颗心脏,换来了永恒的孤独。
……
这无尽的孤独曾无数次的吞噬我,将我从一位信仰正义的将军变成一个无处发泄绝望的暴君。
我在时间之外流浪的太久,久到我忘了悲伤的形状,久到我开始肆意的挥霍自己内心的痛苦,又将它们投向那些与我无关的世界。
我站在崩塌的高塔之上,冷眼看着城池燃烧,看着生命哀嚎,看着黑雾在我指尖狂舞,看着它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时空,吞噬一切。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我只是想看看,毁掉一整个世界,能不能让我心里空出一点位置,好让思念不再发疯。
然而,是我低估了思念与孤独的重量。
这山崩地裂的嚎叫,哪有我心脏深处的哀嚎响亮。
这血流成河的大地,哪有我几百年来的泪水浓郁。
每一个萧不存在的时空,于我而言,本就同死了一样。
……
可每当我回到那属于我自己的时空时,每当我看见萧坐在草地上“等”我的身影时。
他曾带给我的光明与正义便又会在我心中燃起,在他那毫无波澜的看向我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道谴责的火焰,数落着我手中的罪孽。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在萧的面前忏悔。
但这次,我想我该结束了。
我又一次单膝跪地在萧面前,就像我们初识时那样,像他死去时那样。
死寂的空间里,满是我内心的挣扎在跳动。
死寂的空间里,满是我哽咽的呼吸在咆哮。
死寂的空间里,尽是我日日夜夜滴落的泪水汇流成河。
“萧……再见…”
白色的光芒在我手心汇聚,吹动了这停滞了百年的空气,又带动了我垂在额前的碎发。
我缓缓抬起手,手掌拍在额头的瞬间,脑海在翻涌,回忆在震荡,一幅幅画面被冻结在了海面,随着一段段被冰封的回忆一起沉入海底。
我想,我该忘了他了。
但……这百年的孤独或许早已经把我打造成了一个懦夫。
在记忆沉底的最后一刻,金色的线条从我指尖飘出,随着我最后一滴泪水落入冰海。
它潜入了深海深渊,找到了那被我“遗弃”的记忆,又在那包围的寒冰上融化了一道缝隙,刻上了200年的冰封期限。
然后,带着我消失在了这个时空,离开了萧的身边。
为期,200年。
……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身体正漂浮在时空的裂隙之中。
周围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它没有声音,却散发出一股近乎嘲讽的压迫感,像是在冷笑我之前愚蠢的崩溃。
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但我知道我与这团黑雾做过交易。
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但我知道我已在着时空之外待了许久。
我知道是我自己将我的大部分记忆冻结在了脑海。
只是在这脑海深处,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反复闪现。
我知道那身影的名字,他叫萧。
仅此而已。
我原以为这样便能摆脱痛苦,终止哀悼,但讽刺的是,
我错了。
记忆可以沉入海底,回忆可以冰封。
而唯独感情,却会被永远的滞留在心里的一处,不动声色地,慢慢腐蚀理智。
这份不被认领的感情一直扰动着我的思绪,逼迫着我在这茫茫的时空中不断的穿梭寻找。
寻找脑海中那模糊的身影,寻找内心感情的归宿。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叫“萧”。
我不知道他在哪,我只知道他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对我很重要。
我曾在废墟中看见与他相似的背影,曾在梦中握住过他的指尖。
却始终抓不住。
……
在这漫长的游荡中,那个始终围绕着我的黑雾,终于有了自己的四肢与形状。
它自称为,时空怪。
如果说它最初的出现是基于生存的本能,那现在它在我耳边的每一句窃窃私语都是深思熟虑后的蛊惑。
它不再沉默,不再飘忽,而是有了更多的语言,有了思想。
它在我耳边低语,催促着我不断前往下一个世界。
“别停留了,这里没有他,你想找到他对吧?那就快去吧,去下一个时空。”
“我告诉你怎么更好的使用时空力量,他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不明白它为何如此的着急,甚至比我还要更想踏上寻找我心中那个身影的旅程。
直到有一次,
我看见了它吞噬时空的样子。
原来,那些我带着它去过的世界,都成为了时空缝隙这个黑暗地图上被一个个标记出来的亮点,成为了它日后增强力量的口粮。
我开始拒绝它的蛊惑。
开始与它殊死搏斗,撕裂它雾化的身躯,试图切断这份同谋。
但它总是在我最疲惫的时候回到我耳边,在我快要死去的时刻低语
“你以为你在拯救这些世界吗?别骗自己了。”
“你根本不在乎它们的毁灭。你在乎的,只有那个‘萧’。”
“放下这无谓的负担,去找他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一次次爬起,一次次倒下。
我知道,它说得或许是对的。
我心中确实只有那一个人,其他时空,生死存亡,与我何干?
可我也知道,如果是萧,如果我心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在这,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我又一次站了起来。
所以,我用我从时空怪那里得到的力量,制成一把时间的利剑。
再次扑向了正在啃食时空的它。
……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已坠入另一个时空。
绵绵的细雨砸落在脸上,敲醒了我身体的痛感,也敲打着我心底那道被反复压抑的执念。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体仿佛被千钧重压碾过。
我抬手,用时间修复伤口,皮肤愈合,骨骼归位。
可不知为何,胸腔的颤动,却越来越剧烈。
就在我准备离开,继续追寻时空怪时…
他,出现了。
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他的红瞳掠过我眼角的余光。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停了。
没有人知道,在我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脏是如何震颤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记忆的深渊深处猛然浮起,撞碎了沉默。
耳鸣撕裂脑海。
冰封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闪现。
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在我心底炸裂。
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稳,颤抖着转身。
看向那道背影,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你……好……”
他回头了。
那双熟悉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对上了我。
我的世界,再次沉沦。
沉沦在记不起来的回忆里,
沉沦在被遗忘的熟悉里,
沉沦在虚假的重逢里。
我知道,他不是他。
但我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呢喃,“停下吧,就当他是他。”
我应该知道,真正的“萧”可能再也找不到。
我明明知道,这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中的“他”。
他本该与我毫无交集,毫无瓜葛。
但命运太残忍了,偏偏让他们拥有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气息。
所以,在泪水模糊我的视线之前,在呼吸被哽咽掐断之前,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颤抖的呼吸。
我悄悄开启了时间回溯,
我的目光穿透他身上的时光线,拂过这个世界的前15年。
我看见了他15年的过往。
里面没有我。
我找到了这个时空里的“我”。
他们还未曾相遇。
我眼前的他,还是自由的,干净的,不带伤口,不带命运。
于是我做出了这个选择。
我,霸占了这个时空中“我”的名字。
我走向他,在雨中轻声问道
“我叫嘉洛……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望着我,略带疑惑,但最终轻轻点头。
“我叫……萧心。”
那一刻,我记不起自己是谁。
只记得,他可以是萧。
而我,可以是嘉洛。
……
(未完待续)
(最近又开始忙了(哭)停更几天,尽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