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恢复意识的人刚努力掀开了眼帘,就被房顶的白色灯光刺得立马又合了起来。
涌入鼻腔的浓郁消毒水味,以及耳边不断传来的各种仪器监测声,都在提醒着这位醒来的人,他此时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裘决暗松一口气,获救的安心令他下意识地放松身体,可却在下一秒,陡然瞪大了他的双目。
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裘决的大脑立刻下达指令给自己的双手。
然后便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明明完好无缺的双手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姿势,分毫未动。
这种神经与躯体被切断连接的异样感,让裘决瞪大的双眼充满惊恐。
一时间,仿佛是最后的挣扎,裘决大脑开始疯狂给出各种指令,然而得到的反馈却几乎为零。
怎么会这样?!
裘决不愿也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只是下半身没有行动能力而已,为何再次醒来,自己变得只有颈部以上可以活动了。
强烈的事实冲击使得裘决此刻的嘴里,只能发出类似啊啊的单音。
裘决疯狂摆动头部,好似想要通过这样的大幅度动作,能连带起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跟着一起晃动,以此证明自己并没有高位截瘫。
只是可惜,这样的行为,终究是徒劳的。
“裘先生还是省点力气吧。”
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一个开关键,只一句话就让裘决停下了发疯似的动作。
费力地朝床尾的发声源望去,是一张美丽又冷漠的脸庞。
“你... 你... ”
想问的话太多,又因为刚刚身体带来的冲击,让裘决一时间都有些语无伦次。
更别说他还在努力地伸长脖子,企图得到一个和夜慕月平视的角度,那可怜又可笑的姿势成功地让夜慕月勾起淡淡讥讽的笑。
好心地伸手,夜慕月按下调整病床角度的按键,被托起上半身的裘决也终于停下自己无用功的努力。
双手撑在床尾架上,夜慕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裘决狼狈且滑稽的样子。
“我的身体怎么了?”
忽视夜慕月的眼神,裘决此时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裘先生自己感觉不到?”夜慕月状似惊讶地反问。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不能自主控制肢体的日子,如今也只是又多了些不受控制的部位,也算是循序渐进了,不是吗?”
预感被证实,裘决无言,眸底黑沉一片。
自己的左膀右臂如今不论是从单单的肢体上,还是一路培养的得力助手而言,都已经被砍断,唯剩下孤注一掷。
故意无视裘决眼中的纠结,夜慕月站直了身,以一种望向蝼蚁的目光审视只能瘫着的人。
“裘先生似乎有点流年不利,看来我需要重新考虑下和你的合作,毕竟我可不想什么都没得到,就要承担可能被连累的后果。”
裘决的眼没坏,耳朵也没聋,夜慕月的神情以及其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得一清二楚。
但许是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亦或是联想到自己尚存不多的时日,现在的裘决只想实现心中执念。
“你不想知道是谁绑架的我吗?”
“是谁?”夜慕月顺着裘决的话问道。
“莫启深。”
没看到想象中应该出现的惊愕,裘决沉眼,继续下起猛药。
“他绑架我,杀了我的得力助手,就连后面来营救我的人都没放过,如此赶尽杀绝,这其中的势在必得可见一斑,而他这么做的目的... ”
故意停顿,在看到夜慕月沉下的面色后,裘决终于有了拿回主导权的快感。
“莫启深想要我手中裘家的剩余价值,其目的就和当初接近你是一样的,夜大小姐在Z国翻云覆雨了那么久,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情感上遭遇背叛。”
没想过要委婉表达,裘决就是要让夜慕月明确知道,如今他们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自己固然是没了得力助手,可她夜慕月也没好到哪儿去,被当众揭穿身份,以为有了新的后台,到头来这所谓的后台是想要吞噬自己的猎人。
前有狼后有虎,她夜慕月根本没资格在自己面前抬起高傲的头。
裘决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向夜慕月,然而后者的面色却和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那应该阴沉到滴墨的脸上居然绽放开了一朵艳丽的花,夜慕月在裘决的注视下抬手打了个响指。
然后,病房门便应声而开。
汉森率先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停在夜慕月身后一步的距离,虽说离裘决不近,但该有的压迫感却是一点都没有少。
紧随汉森之后的,便是提着一个大箱子的小三儿,至于那箱子里是什么,知道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裘先生,不要把你自己和我相提并论,我的后路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仿佛站累的夜慕月在汉森单手提来的实心单人沙发上坐下。
“劳根监狱、裘家废弃老宅、熊炎曾经的根据地,裘家的底还有多少,我若真想知道,无非就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你并不是我唯一能了解到的途径。”
“我说过,该急的人,只有你。”
事实证明,面色阴沉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几个呼吸间,裘决终是卸了所有力气。
“裘家当年研究的基因改造,其实还有相对应的抑制剂,只是产量稀有,当时裘家家主是准备用来说服其他世家,让他们将自己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送来裘家接受基因改造。”
“因为他认为,世家的继承人已然是基因中的佼佼者,改造他们的基因,是最具有挑战性的,而抑制剂则是万一失败的后路,只是没等到他逐一说服,裘家就被其他世家联手摧毁。”
夜慕月单手抵额听着裘决道出自己的底牌。
“所以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手上有那所谓产量稀有的抑制剂?”
“不,我没有,当初一共只有五支,其中四支在裘家研究室被毁时,已经同步损毁,只剩一支提前给了已经同意交出继承人的霍家。”
裘决知道夜慕月接下来想要问什么,便直接给出了答案。
“虽然这唯一的成品是否还存在是个问题,但我有抑制剂的成分构成及详细的研制过程,少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届时同时拥有改造技术与抑制方法的你,还怕不能呼风唤雨吗?”
“东西呢?”听了那么多,夜慕月只是淡淡地说出三个字。
裘决将视线移向病床旁的矮柜上,那里放着一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镜。
小三儿见状直接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眼镜交到了夜慕月的手上。
观察片刻,一枚薄如蝉翼的芯片到了夜慕月的手中:“去给小二。”
“是。”
“我要的其他东西呢?”夜慕月起身,冷眸凝着裘决。
“如今你的身份,夜家长老会的存在对你只有益处,一旦夜慕稀一家独大,你的价值就会迅速消亡。”
裘决眉头拧紧,他不明白事到如今,夜慕月为何还要揪着夜家长老会不放。
“这和你无关,我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浑浊的眸子闪了闪,裘决冷声道。
“东西在我的私人笔记本里,斯杰知道密码,但他已经被莫启深处理了,至于能不能赶在莫启深发现前找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转身离开,夜慕月没有一秒停留地迈步让裘决连忙高声唤住。
“夜小姐,莫启深已经背叛了你,夜家长老会更不会放过你,腹背受敌是你如今的状态,此刻的你唯有靠我,靠裘家才能重获新生。”
“夜慕月,让裘家重见天日,我许你至高尊位!”
似是害怕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夜慕月听不清,裘决几乎用着仅剩的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侧身冷睨,夜慕月讽刺勾唇。
“裘决,你明明拥有很多可以翻盘的东西,却为了那豪不值钱的自尊心,硬要隐秘于暗处证明自己,你连告诉全世界你姓裘的勇气都没有,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就算重来一世,你依旧只会是那个活在自己哥哥阴影下的可怜虫,裘家家主这个位置,永远落不到你的头上。”
一字一句,摧毁人心,肉体上的疼痛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灵魂深处的打击。
杀人诛心,最是致命。
“不,你胡说!我才是裘家最厉害的存在!”
病房门隔去了裘决不甘的怒吼,夜慕月单手操作着手机,在步入走廊尽头的电梯时,沉声下令。
“通知所有人,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