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三日,晨光透过纱帘在病房里织出细密的金网。
老顾半靠在病床上,左手轻轻按在胸前,军装整齐地叠放在床边柜上,领口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给他喂粥时,金属调羹与瓷碗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老顾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看了看我手里的碗,随后把目光转向了我妈。
\"秀儿,\"老顾突然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伤口疼。\"
此时我妈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指尖微颤,果皮刀在苹果上划出歪斜的纹路。我憋着笑低头看粥碗,发现他偷偷掀开眼缝观察我妈的反应。
\"又疼了?\"我妈放下苹果,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头。
老顾立刻皱起眉头,银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比前两天手术之后还疼。\"他的右手抓住我妈衣角,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要不你给我吹一吹。\"
我识趣地起身倒水,听见身后传来我妈的嗔怪:\"都多大年纪了......\"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顾得逞地笑出声,咳嗽声里裹着狡黠:\"当年我受伤住院,你安慰我说吹吹就不疼了。\"他突然倒吸冷气,\"哎哟!\"
我妈手忙脚乱地按铃叫护士,老顾却冲我眨眨眼,他的眼角挂着狡猾的微笑。我望着他们交缠的手,突然明白这就是最动人的岁月静好。
窗外的白玉兰在晨风中稍稍摆动,为这个清晨带来了一丝活力。
\"小飞,\"老顾突然正经八百地唤我,\"去把我的ipad拿来。\"
“好。”
我转身时听见他压低声音,\"秀儿,再给我捏捏肩膀......\"回头正撞见我妈红着脸轻捶他,老顾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纱窗,老顾认真盯着被固定在面前的ipad,右手打着点滴,左手不停地滑动着屏幕。
我妈一向不喜欢他这样摆弄这些电子产品,可偏偏这人又最喜欢。没办法,我妈假装生气地瞪他,手里的毛线针却织得飞快,那是给他织的护肩。
我望着他们这幅画面,突然读懂了老顾眼中的深意:所谓英雄迟暮,不过是想在爱人面前做回孩子。
监护仪的绿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老顾的心脏在起搏器这个新武器的助力下平稳的跳动着。
我轻轻带上病房门,听见老顾在身后撒娇:\"秀儿,我要吃冰激凌......\"
“不行,什么时候要吃冰激凌。”我妈的嗔怪声混着铃兰的清甜从门缝溢出,在走廊里酿成最温暖的蜜。
等我回到病房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顾一野同志发出质疑的声音。
我推门而入,只见老顾靠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妈,满含期待地问:“秀儿,一会儿午饭有肉吗?我这嘴里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不行啊,医生特意嘱咐了,这几天你得吃得清淡些。你一直卧床,肠胃蠕动慢,得保证好消化,可不能再给肠胃添负担了。”
老顾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乐意。
他把头转向一边,小声嘟囔起来:“医生的话也不能全听吧,不吃肉我哪有力气恢复?我是心脏不好,又不是肠胃出了毛病,这心脏手术跟肠胃能有什么关系?简直莫名其妙。”他越说越激动,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许是越想越生气,再加上平日里顾一野首长的话,谁敢忤逆,所以老顾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突然,他提高音量,冲我喊道:“小飞,去把医生给我叫来,我非得问问他这是什么歪理!”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顾一野首长要亲自问话,这阵仗可不小。
我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老顾床边,陪着笑脸解释:“爸,医生也是为您好,术后饮食清淡是常规要求,对恢复真的有帮助。您就先忍一忍,等身体养好了,想吃什么都行。”
我妈也赶忙坐到床边,拉住老顾的手,温柔地安慰道:“要不这样,晚饭咱们看看,给你准备点儿好消化的瘦肉粥,稍微带点肉味,行不?”
老顾听了,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又抱怨了几句。
在我们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下,老顾终于松了口,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道:“那好吧,就先听你们的,晚饭可得有瘦肉粥。”
老顾在我和我妈的好言安慰下,终于不再执拗,拿起勺子,配合地吃起了中午的营养餐。他每一口都吃得慢慢悠悠,眼睛时不时瞟向一旁的空饭盒,仿佛那里会突然变出他心心念念的肉。
我看着自己碗里同样寡淡无味的饭菜,那些水煮青菜和清蒸鱼,颜色倒是清新,可就是没什么香气,瞬间便完全理解了老顾的心情。
回想起这些年,自从老顾早些年心脏出了问题,饮食就被严格管控起来。不管是家中厨房飘出的饭菜香,还是军队食堂的大锅饭,都是少油少盐的清淡风格。虽说营养跟得上,可对于老顾这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吃饭早就没了曾经的乐趣。
如今躺在病床上,身体的虚弱让老顾的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骨子里的孩子气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面对这比平常还素淡的病号餐,他满心的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
老顾盯着餐盘里的清蒸鲈鱼,筷子在瓷碗沿敲出细碎的脆响。白粥像凝固的月光,映着他皱成核桃的眉心。
\"这鱼比训练场的压缩饼干还难吃。\"他突然把筷子拍在床头柜上,手边的水杯被震得轻晃,\"当年在战场上,我就着凉水啃压缩干粮都能打胜仗......\"
\"爸,这鲈鱼是野生的。\"我把蒸鱼豉油推过去,青瓷瓶身上映着他气鼓鼓的脸。
老顾突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狡黠:\"野生鱼能和红烧肉一个味儿吗?\"
我摇摇头,“但是野生鱼有营养。”
这时我妈从卫生间出来,指尖沾着水珠。她轻轻按住老顾的手,指尖抚过他掌心的茧:\"昨天本来给你炖的莲藕排骨汤,医生说下周才能喝。\"
老顾立刻蔫了,像被拔了气门芯的皮球。他忽然抓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白粥,故意张大嘴夸张地咀嚼,喉结上下滚动时,我看见他偷偷把米粒吐进纸巾。
窗外的白玉兰,在烈日下恹恹地垂着头。
病房内的老顾望着餐盘里的水煮西兰花,突然说:\"还记得1998年抗洪吗?\"
他顿了顿语气,继续说道,\"我在出发前你妈特意给我做了一顿大餐,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人'。\"
我笑出了声,却看见我妈背过身去抹眼泪。曾经的老顾可以为了任务而享受到我妈精心准备的大餐,可如今他却连想吃一块儿肉都变得有些艰难。
正当我还沉浸在回忆中时,老顾突然把西兰花夹进我碗里:\"多吃点,军人要补充叶绿素。\"
紧接着他把胡萝卜丁摆成靶心形状,用勺子当枪瞄准,\"小飞你看,三点一线,预备——\"
\"顾一野!\"我妈转身时红着眼眶,却憋着笑,\"你再挑食,我就让小飞把你的游戏机全都给藏起来。\"
老顾立刻怂了,像个被缴械的士兵。他舀起最后一勺粥,突然对着阳光举起勺子:\"看,这白粥像不像当年的月光?\"
我妈被他逗笑了,老顾真是越老越逗了。
病房里突然静悄悄的,老顾慢吞吞的把这顿饭吃完,把空碗推给母亲,指尖划过她手背的烫伤疤痕,那是给他熬药时留下的。
\"明天能吃酱牛肉吗?\"他小声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妈点头,泪如雨下:\"能,只要你好好吃饭。\"
暮色像打翻的墨水瓶在窗外晕染,老顾晚餐如愿吃到了我妈答应的皮蛋瘦肉粥。
但幸福的时光并不长久,晚餐后没一会儿,老顾突然蜷缩成虾米状,左手捂着肚子闷哼,右手死死攥住床单,脸色苍白的写满了无力。
我妈见状手里的的毛线针\"哐当\"掉在地上,她扑过去时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一野,你怎么不舒服?”
\"爸,你是肚子疼吗?\"我按铃的手在发抖,急救铃的红光在瓷砖上投下惊悚的影子。
老顾额头沁出冷汗,却还在逞强:\"也不知道怎么了,吃点儿东西就不舒服,原来也不这样.....\"他话没说完就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涌的酸水染红了领口。
值班医生带着护士冲进来时,老顾正咬着牙数心跳:\"一、二......\"他的短发被汗水浸透,像落汤鸡的羽毛贴在额角。
我妈颤抖着帮他解开病号服纽扣,露出苍白的腹部,他肚子上一点腹肌都没有,身型消瘦得不行。
\"术后应激性肠胃炎。\"
张主任按压老顾腹部时,他疼得弓起脊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吟。
护士推来输液架,老顾突然抓住我的手:\"别告诉......\"他喘息着,\"别告诉你妈我偷吃了巧克力。\"
此时,无意间听到的我妈,手顿在半空,她猛地拉开床头柜抽屉,巧克力的包装纸在指间发出脆响。
\"顾一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这是什么?\"
老顾虚弱地笑了,笑容里带着孩子般的狡黠:\"就尝了一口......\"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老顾在药物的作用下好转了一些。我抬头望着吊瓶,看药液一滴一滴坠入血管,突然想起他教我打靶时说的\"弹道抛物线\"。
\"还疼吗?\"我轻声问。
老顾摇头,目光却飘向窗外的白玉兰。\"像不像咱们家北京老院子的枣树?\"他突然说,\"我小时候,我妈妈在树下埋了坛女儿红......\"话没说完就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蝴蝶状的阴影。
深夜的病房里,寂静得只能听到老顾刚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声。我替老顾掖被角时,发现他外套内袋露出半截纱布,那是我妈绣的平安符,金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白玉兰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送来一缕清甜,混着消毒水味,在寂静中酿成最苦涩的蜜。
我妈突然起身,从衣柜里取出老顾的另一件外套。她就着月光往老顾的外套里塞糖果。
\"他总说'军人流血不流泪',\"我妈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可这贪吃的毛病,比中弹还难治。\"
\"又惯着他。\"我笑着指了指床头的巧克力空盒。
我妈的手顿了顿,点点银发在夕阳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忽然从老顾的外套口袋摸出块卡通糖果,包装纸上的迪士尼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这是上次去迪士尼,笑笑送的。\"
老顾在昏睡中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伤口。我妈将糖果轻轻放进他掌心,老茧与糖纸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淡淡的灯光中,我妈认真盯着老顾看,她的目光落在老顾精致的面容上。
\"那年他受伤昏迷,\"我妈突然开口,指尖抚过老顾高耸的眉骨,\"你爸不爱吃药,我把他的药混在各种饭菜里面。他醒来说'秀儿做的吃的比吃药还厉害'。\"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尝出苦味,只是舍不得我哭。\"
病房内温暖的灯光,老顾突然抓住母亲的手,把糖果往她手里塞,眼睛却还闭着。
我妈红着脸推开,糖纸在指间发出脆响:\"真成顾一野小朋友了.....\"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们,突然读懂了老顾撒娇的秘密。那些孩子气的索取,不过是想在时光的褶皱里,再尝一尝年轻时她藏在饭菜里的甜。
病床上的老顾,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呼吸平稳,偶尔还嘟囔着要吃红烧肉,那模样和往日里威严的他截然不同,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我妈坐在床边,轻轻为老顾掖好被角,她的眼神温柔又坚定,似乎在向老顾传递着力量。
在这看似普通却又满含温情的时刻,我深切地感受到,只要我们一家人紧紧相依,就没有什么困难能将我们打倒。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我坚信,在我和母亲悉心的照顾下,老顾一定会越来越好。
就像窗外那棵历经风雨却依旧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一家人也会在岁月的长河里,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守着这份平凡又珍贵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