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勺子舀起药汁,送入马夫人嘴里。
她紧紧抿住嘴巴,强行把药汁咽下去,愁眉苦脸。
珍珍立马用小手举起一块蜜饯。
马夫人飞快地接过蜜饯,塞进嘴里。
等她把蜜饯嚼碎,咽下去之后,马师爷又拿起小勺子,继续喂药。
珍珍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看,又举起一个蜜饯。
马师爷把她的小手按下去,眼神无奈,温和地道:“你娘亲不能吃太多蜜饯,快收好。”
“明天再给她吃。”
珍珍乖乖听话,把蜜饯放进罐子里。她自己吞口水,不偷吃。
马夫人用右手抚摸心口,忍不住抱怨:“孩子爹,你为何把那畜生放走?为何不把他送去见官?”
“他不死,咱们哪有安生日子过?万一他再偷偷摸摸回来,再来杀我,怎么办?”
马师爷叹气,放下药碗,先出门去查看,确定没外人偷看偷听,然后他回屋关门,关窗,再回到床边坐下,一边喂药,一边解释。
“夫人,我赌他不敢再回来。”
“当时之所以放他走……哎!”
“其一,怕他被逼急了,彻底丧失人性,对你、我和珍珍下死手。”
“其二,他在名义上还是咱家儿子,他变成杀人犯,咱家祖祖辈辈都要蒙羞。”
“以后,我们也要背上杀人犯一家的恶名,恐怕我没法再做唐大人的幕僚,珍珍将来也休想嫁到好人家。”
“其三,老爷子尸骨未寒,生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他。”
“咱们当初骗他回老家,抛弃他,我这几年一直心中有愧。”
马夫人气得伤口疼,用拳头捶床,反驳:“他差点用匕首把我捅死,你还心中有愧?”
“在你心里,我的命最不值钱。等我死了,你就娶更年轻的小妖精,是不是?”
“哎哟哟……痛死我了……嘶——”
马师爷啼笑皆非,好声好气地哄:“夫人,你放心。”
“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死,当初何必从千里手里夺匕首?”
“那匕首锋利,把我的手掌也割伤了,你再看看。”
他把手掌上的伤口展示给马夫人看,伤口挺深的。
其实,马夫人早就看过他的伤。
她瞬间消气,小声嘟囔:“我刚才气糊涂了。”
马师爷松一口气,继续喂药,说:“我给唐大人写信了。”
“你目前伤势过重,经不起路途奔波。”
“咱们可能一两年都无法去京城。”
“别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妇唱夫随,留下来照顾你。”
“只有一个要求,别跟我吵架,别一口一个小妖精,别教坏珍珍。”
马夫人低下头,眼睑半垂,不情不愿地答应。
一碗令人嫌弃的药汁终于见底。
马夫人用手绢擦嘴,如释重负,嘴巴闲了,又开始说长道短:“孩子爹,你在信里有没有托唐大人帮忙,给我找个好太医来瞧瞧?”
“太医医术高明,那样一来,我肯定好得更快。”
马师爷脸红,说:“我哪好意思提这种要求?”
“请太医从京城来田州,一来一去,至少要花多少银子?你自己算算。”
“如果太医多跑几趟,恐怕咱们要倾家荡产。”
马夫人撅嘴反驳:“唐大人略尽绵薄之力,体谅咱家的难处,主动承担这笔开销,不行吗?”
马师爷翻个白眼,双手拍打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做什么白日梦?”
“赵夫人年年回老家探亲,你何时见她带太医回去过?”
“人家的亲祖宗都没这种‘千里送太医’的待遇。”
“何况,太医来自民间,并非生在太医院。民间的好大夫也不少,比如钟大夫。咱们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好好养着,别动肝火,比灵丹妙药更强些。”
马夫人用鼻子“哼”一声。
马师爷恰好听见了,面色一沉,暗忖:千里是我们亲手养大的,他的脾气像谁?
没错,正是像孩子他娘。
相像的两个人,却闹到见血的地步。
可悲,可叹,可怜……
马师爷收拾药碗,转身出门去,腰背不再挺拔,就连背影也写满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