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郑红日在北京举办同学聚会,本以为凑不到多少人,没想到当初我们应用数学专业两个班,他竟然攒聚了十几号人来。
大家在酒足饭饱后,突然闲聊起我们宿舍,直言赞叹我们一宿舍奇葩,犯起病来各有各的传奇,更有人提议应该写进校史,比狗血电视剧精彩。然后就有人提起沈金凤,只是言语间尽是讽刺之意,不敢相信有人竟然会为了十几万跳楼,装模作样的询问她如今在哪里“高就”。
他当然不明白,一个从班级第一、学校第一、乡镇第一,最后一路努力县级第一,被一众人视作“神童”的沈金凤,背后是一群人的殷殷期望。他也不明白的是,同样在那个时代争抢苹果手机最新款的他,又怎么会理解一个拿着杂牌子智能手机天天返修的沈金凤,在看到徐靖伦上午逛街丢了一款八千多的三星手机,下午便去三星专卖店取回了工作人员快速调拨的同款热卖玫红色款式,心里是何等的绝望。
只是我们都不明白的是,一向自诩冷静稳重的沈金凤,竟然会深陷校园贷的旋涡,而我们更没想到是,程cc捡回来的那几张校园贷传单,会为沈金凤的故事埋下那么早的一颗雷。那张赫然醒目的“月付199,苹果6到手”的小传单,在苹果手机风靡的那些年,让多少人深陷负债,生活陷入无尽的混乱。而沈金凤这个自诩可以将人生紧紧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对于数学她是满腔自信的,早早地计算好了自己的接下来的奖学金、生活费,紧巴一点的日子是暂时的,一部苹果手机却带给了她融入这座城市和这所学校长久的自信。
只是她失算了,奖学金公布的时候,她的综合成绩仅靠学习成绩不仅没有排在第一,连前三都没有,僧多粥少,最后拿了个1000元的优秀学生奖学金。也因此没有还上贷款,后来拆东墙补西墙,各种欠款如雪球般越滚越多,一年多的时间就涨到了十几万。那个她曾经捧在手掌心小心呵护的苹果手机,也变成了她的“催命符”,各种催账要债的恐吓短信和电话,将她逼至绝望崩溃。
后来校园贷的事情引起了学校和相关部门的重视,只可惜让奸商爬了法律的空子,很多人仍然要背着这个债务,人生匍匐前进。
这里面当然包含沈金凤。
不过她有句话确实说对了,我有钱。从哥哥生病后,我就知道钱的重要性,这些年写书虽然被克扣了不少,但是丁达尔乐队出息,阿光的事业越走越顺,现在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们的广告灯牌,听到那些熟悉动听的音乐,我也因他们而赚了个盆满钵满。
钱给到沈金凤的时候,她蜷缩在上铺一声不吭,室友给带的饭也一直没吃。
我敲了敲她的床栏杆,她才缓缓地回过头,将银行卡递给她的时候,这姑娘依旧死鸭子嘴硬的说不用了,她会找到别的办法。
有你大爷的办法!
我直接就骂出了口。自尊心让许多底层的人咬着牙爬出了方寸天地,可却在广阔的天底下,学不会丢掉这没用的东西。
我硬生生的塞到了她的手里,“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密码在背面。”
然后我躺回了自己的床,半晌儿后听到上铺弱弱的传来了一声,“谢谢!”
那天下午之后,我重新回到了学校,重新做起了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每天和宿舍的人按部就班的上课,就仿佛一切都过去了一样。
只是没有力气,没有欲望,没有期待。
周一我们和往常一样去上祁院长的数学分析课,沈金凤也不例外。这姑娘在宿舍趴了两天,周一早早的来上课了,只是第一次没有坐在前三排,而是找了个角落,将自己藏了起来。
来上课的其他人热火朝天的聊着最新的八卦,在看到沈金凤之后,火速将话题转到了丁达尔乐队身上,只是嘴上虽然聊着,但是时不时地瞄着沈金凤的方向,让人止不住的烦躁。
胡晓曼如往常一般吹胡子瞪眼睛,想要上前理论,被郑红日一把拉回,劝说这不是解决之法,等过几天大家有了新的八卦,这事情也就过去了。然后安排班级里的其他男生纷纷坐到这边来,聊着一些稀松平常的话题,胡晓曼看着郑红日指挥若定的模样,刚刚奓毛的眉头立刻舒展,眼神崇拜的看着眼前样貌不显的男友,尽是崇拜之相。
宋欣和程cc也放弃了前三排,陪沈金凤坐在角落里,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然后一起回宿舍休息,变成了我们宿舍最稳定的向上三人组,目标直指前三名。
徐靖伦则依旧忙于各种兼职打工,这段时间已经从奶茶店转战到了新世界百货的一楼美妆专柜,这姑娘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优势,拿起各种护肤品彩妆就如同拿起了自己的法器,各种顾客简直是手到擒来,一个兼职生愣是让各个正职瑟瑟发抖。
11月的月底,这姑娘提成喜人,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就在宿舍群里发消息,满心欢喜的要请大家吃饭,本来还因为是周一,大家想改别的时间,可本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大学生,加上徐靖伦说新世界百货的4楼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是地道的重庆火锅,天寒地冻的冬天,一顿火锅最是温暖。
我本来不想去,胡晓曼自己穿衣服的同时,三下五除二将我拎了出去,其他人也是火速捯饬赶往了目的地。
我们赶到的时候,徐靖伦早早地占好了靠窗的位置,点好了大家平时喜欢吃的菜。
大家火速的脱掉了笨重的棉衣,跟一群饿狼一般,拿起筷子就要干饭。徐靖伦眼疾手快的张开双臂制止大家,大家一脸懵然中掏出手机,乐呵呵地说要先拍照。
一年多同居的默契,让我们几个人对着镜头自然而然的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让镜头“咔嚓”几声,记录下那段时光里,我们几个人不同的面庞,或开心,或悲伤,或怅然,片刻变成了过去的回忆。
照片传到群里,大家草草扫了一眼,迅速投入干饭的热情中。胡晓曼催促着我拿筷子,又吩咐我将她最喜欢的雪花牛肉端过来一点,我这只手还没腾出来,他又让我将鸭血鸭肠挪到对面,说是宋欣喜欢吃,搞得我当下就想奓毛,还没来得及发挥,这姑娘突然“嚎”了一嗓子,说这么好的机会,必须要喝酒庆祝一下,随手招呼着服务生,送上了一打啤酒。
本来其他人还在婉拒,可当服务员打开第一瓶酒的时候,沈金凤竟然在一众人的惊诧下接了过来,然后在其他人的面面相觑中开口说道,“不是要庆祝吗,你们不喝?”
“喝,当然喝。”胡晓曼惊得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也赶紧接过一瓶酒。
6个姑娘,围着暖烘烘地火锅,6瓶啤酒聚在一起叮当响,玻璃瓶清脆的声音,就好像一场破壳新生。
沈金凤:“敬大家!”
胡晓曼:“敬明天!”
徐靖伦:“敬独立!”
程cc:“敬友谊!”
宋欣:“敬现在!”
我:“敬生命!”
我们6个女生举杯共饮,一瓶酒酣畅下肚,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说着昨天的回忆,今天的故事和明天的未来。
慢慢地,姑娘们的脸上爬上了红晕,锅中的汤底也停下了沸腾,原本人潮喧嚣的四周,好像只剩下我们这一处角落,依旧围坐在桌前,雾气模糊了我们彼此的脸庞,每个人好像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我眼中的泪瞬间涌出,像是一脚踩空了的失重感,不停地往下坠。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那些用力埋藏起来的东西变成了眼前熟悉的一切,很近却不真切,须臾之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你们在,真好!”胡晓曼抱着酒瓶子,乐呵呵地朝每个人挥手。
程cc下巴磕在桌沿上,嘟着嘴说道,“我也觉得认识你们很幸运。”
“我也是!”徐靖伦可爱的举起了应援手。
“还有我。”宋欣端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还有我。”沈金凤抬起趴在桌上的头,傻里傻气地说道,“我只跟你们喝酒,别人都没这个机会!”
“谢谢老沈给我们机会!”胡晓曼麻溜儿地站起来鞠躬。
徐靖伦和程cc见状也站起来朝她做合十礼。
等抬起头看到对方的傻样,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弄得整个餐厅的人都以为我们这桌人是哪个精神病院出逃的患者,直骂我们有病!
是啊,我们有病。
18岁的我们,生命中迎来了好似冬天必来的流行性感冒。有些人体质强一些,所以早早熬了过去。可有些人一开始没当回事儿,等到病毒在体内肆虐,方觉痛苦。慌乱的求医问卜,却发现于事无补,只能痛苦的熬着。
只是我们都明白,感冒死不了人,却也因为鼻塞头疼,甚至是扁桃体发炎而痛苦不堪。你不停的叫嚷着,我熬不下去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活了,然后在某一个清晨,你醒来后,推开窗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你发现阳光很好,而你早就不知道在何时已然痊愈。痊愈后的我们,好像获得了更强的生命力,又好似获得了新生,生命中,我们管这个叫“成长。”
隔着氤氲的热气,我看向每一个我熟悉的面庞。
坐在我对面的沈金凤,其貌不显,聪明有余,从众星捧月到跌落底端,普通人用生命重新认识了这个残酷的世界,选择继续前进,选择了不甘于此,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不自量力,选择了明天。
程cc,程吵吵,一个丢掉自己的名字,重新定义自己的人。那天晚上她说她永远都叫程cc,因为维c代表活力。所有人都觉得一个精神病患者生养的女儿就注定是精神病,可她偏不,因为她的奶奶告诉她,生命的存在不是为了变成谁,而是本身有她自己的样子。她会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不为任何人,只为曾经她获得过最圆满而炽热的爱意。
徐靖伦,再没了往日大小姐的骄纵傲娇,俨然成了我们506宿舍顶礼膜拜的打工皇帝。虽然有时候依旧嘴硬讨打,但没办法,她依旧是那个拧巴的姑娘。曾经的张扬热烈,随着李明泽的离开而变得小心翼翼,她的世界仿佛再也挤不进爱情,唯剩下若即若离的亲情让她在许多个黑夜中辗转难眠,独吞眼泪。
宋欣,温柔多情的姑娘,提早长出了一双看尽人世的眼睛,她好像最没有存在感,却也是最多见的那个姑娘。因为只有她早早学会了珍惜眼前的一切,别人只当她是多情没原则,可我们都不明白,现在的就是最好的,所以生命永远都没办法像她那般平静。
胡晓曼,热烈、阳光、漂亮、爽朗、可爱……好像所有美好的词放在她身上都不过分。她好像就是那种流落人世间的天使,来这个世界注定就是享福的,没有所谓的大起大落,感情大于一切,重情让她用心对待每一个人,让每一场相遇都变得无比美好。无论是年少时的吴成恩,还是如今的郑红日,在感情里她总是勇敢且热烈,以前我们总以为她是幸运,可后来才明白,不是幸运,而是因为她是个很好的人。
也许这便是了,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就是有她自己向上的生命力,有些答案,走着走着,就找到了。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外面突然下起了雪。2015年的第一场雪,降落在了11月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很兴奋,不甘于只坐在4楼的餐厅里隔着玻璃遥遥相望,两两相看,默契得穿好了衣服,结伴去了东门的大海边。
雪下的很安静,海边也很安静,我们几个人偏偏像是6个哨子,在海边发了疯的奔跑追逐,嬉笑打闹,宛若六个点燃的火把,热烈而耀眼,驱赶了四周凝聚的黑夜,让自己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跑累了,我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漫天飘洒的大雪,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去接,雪花一片片飘到掌心,触掌即融,就好像一场短暂的相遇,只有掌心凉凉的感觉,提醒我刚刚的美好并不是一场虚幻。
罗涔去世之后,这个世界很快便没了他的存在,人们不再谈起他,学校也不再有他的身影,可明明和他在一起的回忆都真实的存在过,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而我不自控的想起他和落泪,有时候就像是一场独角戏,像是一场虚幻,虚幻到与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可当我掌心再次摊开向上,雪花再次落入,不停地消失,不停的落入……短暂地让我不敢合上掌心,珍惜着他在我掌心的每一秒。
透过晶莹剔透雪花,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我明白,这一生我都不会在遇到一个叫罗涔的人了,一个无论我拒绝多少次,冷落多少次,都会坚定选择我的人。18岁的时候,我一时冲动也好,同情心泛滥也罢,做了这个人的女朋友,我以为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弄懂心中的感情,可上天偏偏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后来我失去了他,此生再没机会去爱他,除了不要忘记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曾暴烈的爱着我,也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在死亡面前,也能将爱意圆满,因为爱和死亡一样强大。
我哥是,罗涔也是。
我还会和他们相遇的,以后不再有他们,而一切,都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