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优瑟尔琳的父母真的死了。
远道而来的军队踏破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庄园,目的是为了传唱银月女神的信仰,只会享乐的贵族仓惶组织农奴反抗,可农奴没什么斗志,只会四散着逃命,还有大胆的或者被折磨惨了的,在逃命前亲手杀了自己原本的主人。
安纳尔伯爵夫妇没有遭受这样的厄运。
他们是自杀的。
同样远道而来的青年用浪漫的诗歌描绘了种种庄园覆灭后的惨剧,他甚至已经足够仁慈,他说伯爵夫妇会失去唾手可得的食物衣物,失去农奴仆人的服侍,失去遮风挡雨的住所……他没有说长枪会刺入落败贵族的身体,没有说农奴会聚起来反抗曾经的主人,但只是前面那些,也足够养尊处优的伯爵夫妇恐惧了。
青年要走的时候,蜘蛛催促优瑟尔琳搭话。
优瑟尔琳不懂为什么,但她深爱蜘蛛,她会无条件听从蜘蛛说的所有话,所以她最后还是主动追上去,迎着破败的夕阳,说:“……您知道爱是什么吗?”
这不是蜘蛛想要她说的话,蜘蛛想要她说的,是表忠心,表明自己对爱神虔诚,表明自己同样爱慕天上的星星。
青年笑着:“爱是甘美的蜜酒,是柔软的花朵,是义无反顾的勇气。”
……不是这个。
优瑟尔琳失望的说:“谢谢您。”
蜘蛛也很失望。
它“啊啊”叫着,在优瑟尔琳的脑子里蹦蹦跳跳,骂:“赝品!赝品!又是赝品!”
“什么是赝品?”
蜘蛛很不开心:“就是假的、虚伪的……他果然是个假货!真货才不会劝人自杀!”
优瑟尔琳读出这段话里的维护:“那真正的……应该是什么样?”
“是……”蜘蛛也说不好了,“不重要。这不重要!反正,就是见了第一面,立刻就能认出来吧,赝品总是错漏百出。”
后来那个青年死了,死的很凄惨、很难看,内脏和肠子流了满地,心脏还在地上一蹦一跳,像是小姑娘踢着小石子,轻快活泼,一步步往外走。
优瑟尔琳毛骨悚然,蜘蛛不以为意:“活该。”
然后是第二个赝品,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年,一模一样的性格,优瑟尔琳辗转找到他,拦住他,问他:“您知道爱是什么吗?”
青年笑着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听某本圣经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蜘蛛又开始“啊啊”叫,这个,这个,这个一定是真的!
可青年话锋一转,轻声说:“我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对。凭什么爱要忍耐,您觉得呢?”
也许是错觉,优瑟尔琳竟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脑袋里吱哇乱叫的蜘蛛。
是的,蜘蛛又开始叫了。它继续“啊啊”叫着,继续在优瑟尔琳的脑子里骂:“赝品!赝品!又是赝品!”
青年好像听见了,他微笑,他始终在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从未更改过:“您爱它?”
优瑟尔琳不知所措的点头。
青年笑着说:“那就祝你们相处愉快。”
第二个赝品后来也死了,只不过死的幸福些、美满些——死法是被人用削尖的木棍从后背捅入心脏。
他可能很痛苦吧,鲜血从唇边流出,生命在缓慢消逝,而他身后握住木棍的孩子在发抖,在睁着眼睛大哭。
“好吧。”他说。
聚在一起听青年宣扬无神论的人们听不见这声清浅的叹息,他们得意、张狂,他们看不见自己身上的丑陋瘢痕和脓包,他们只觉得自己消灭了一个异端——一个不信神的异端。
站在人群中央的优瑟尔琳看见青年转身,看见青年的手指虚虚抱住身后发抖的孩子……青年唇边还带着微笑,安慰声比风还轻:“别哭了。没事了。我死了。不会有人威胁你了。”
蜘蛛在她脑子里冷冷道:“活该。”
优瑟尔琳第一次反驳蜘蛛:“他没说错。”
“那也是赝品。”
“赝品就活该?”
“可他没有说错,”优瑟尔琳说,“如果没有你们……本来不会这样。信仰是什么?神明又是什么?只是送人向死处的阶梯,你们没有拯救过任何人。”
是的,她想。
她要告诉所有人这里本该是无信之地,她为此用尽办法……她见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人敬她是使者、是离爱神最近的人,没有人反驳她,也没有人会把她的话付诸实践。
她去见了掌握最多权力的国王,国王有善妒的王后和善良的女儿。她以为自己的求见会被驳回,但国王迫不及待见了她,国王笑着听完了她所有的话,笑着答应了她的要求,笑着说神明确实没有拯救任何人。
蜘蛛在她的脑子里嗤笑她的天真,她恍若未闻,直到离开宫殿后,皎洁的月光洒在身上,白皙的皮肤蠕动着坑坑洼洼,肿痛从每一寸皮肤那里传来,她失力跪倒在地上。
守卫的骑士、巡查的士兵无视了她的异常,平稳的绕过她,他们脸上的数只眼睛都在骨碌碌的转……他们就是最大的异常。
无数肉眼难辨的透明蛛丝正从优瑟尔琳的口眼里抽离,如同活体寄生虫般钻进毛孔,她的全身都在隆起密密麻麻的囊肿,那些半透明的鼓包中游动着不知名的絮状物,原本柔美的五官更是已被某种力量拉扯扭曲,异变畸形,是个可怖的怪物。
月亮皎洁如初。
它纯白、无瑕、不容玷污。
它仁慈、善良、庇护信徒。
鲜血淋漓呀。
优瑟尔琳听见蜘蛛和她说,嘲讽着说:“你要学会撒谎啊,学会反复,学会无常。你看,所有人都在撒谎呢,你怎么还这么蠢?”
是啊,真蠢。
皎洁的月亮在柔婉的歌唱,优瑟尔琳勉强清醒了一点,她用自己肿胀不堪的手指握紧匕首,然后破开自己的头骨,剁碎了里面喋喋不休的蜘蛛,没有蛛丝护着她了,混沌和癫狂在蜘蛛死后一起漫上来……冥冥中,有人拉住了她鲜血淋漓的手。
“你愿意加入真理高塔吗?”
“真理高塔是什么?”
“这不重要,我换个问题。你想活下去吗?”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想活下去了。”
后来,真理高塔的第十席主动策划了谎言之神的登神。她注视着代表谎言的权柄在世界海里沉浮,继而伸手,摘走了这枚甜美多汁的果子。
她还是学不会撒谎。
没关系,权柄会教她,尽管权柄娇纵、刁蛮、任性……但权柄爱她。
权柄教她撒谎,教她反复,教她无常。
爱是什么?
爱是不忍耐,不恩慈。它嫉妒、自夸、张狂,它求自己的益处,它轻易发怒,它计算人的恶。
信仰又是什么?
信仰是不宽容,不仁悯。它蒙昧、独断、排他,它求掌控的权柄,它畏惧思考,它审判人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