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齐王司马冏的玄铁甲胄沾满露水,他在六陌原高坡上眺望赵王中军大帐时,看见数百只黄雀正啄食昨日战死者的眼球。参军王豹递来的铜弩机还带着体温:\"邺城来的密报,成都王已得匈奴左部帅刘渊效忠。\"
忽然东南风起,司马冏嗅到风中裹挟的焦臭味。那是他三日前焚毁的赵王粮仓,灰烬里混着《论语》残页——\"礼之用,和为贵\"的字迹在余烬中蜷曲成诡异符文。亲卫呈上从敌将身上搜出的玉带钩,钩首螭纹竟与东海王越去年寿礼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四月初八,成都王司马颖的白马踏过伊水浮桥时,水中突然泛起赤色涟漪。陆机发现这不是血水,而是无数朱砂符箓随波逐流——赵王军中的巫觋正在施展厌胜之术。
\"取《禹贡》来!\"司马颖挥鞭指向北邙,他记得张华曾说过洛阳地脉承自大禹所铸九鼎。当舆图展开,众人惊见洛水与黄河交汇处形成天然\"八\"字,正应了邙山古冢出土的谶文。
夜半军帐中,卢志用龟甲占卜得\"坎上离下\"未济卦。烛火爆出灯花时,龟甲突然裂成八片,恰如当年八王受封时的疆域划分。
四月十五,河间王司马颙的先锋夜袭广成关时,守军看见无数磷火从汉灵帝文陵飘出。裨将王瑚的战马受惊冲入敌阵,他挥刀砍翻的玄甲卫突然化作纸人,铠甲内飘出写有\"永始\"年号的黄符。
\"此乃贾后余孽作祟!\"司马颙的青铜面具在火光中狰狞如鬼。他想起元康六年清查巫蛊案时,曾在冷宫井底捞出三百个扎满银针的桐木人偶。此刻关楼上的赵王旗突然自燃,火焰中隐约显出杨骏被乱箭穿心的景象。
四月廿三,暴雨中的六陌战场,赵王军推来三十架霹雳车。当第五块巨石砸中齐王中军帐时,参军葛旟发现石上刻着\"元康九年太史监制\"——这分明是洛阳观星台的础石。
\"竖人柱!\"司马冏的嘶吼穿透雨幕。三百死囚被铁链捆成三棱柱形推向前线,他们额头的黥印突然发出幽光。赵王军的床弩射出火箭时,暴雨中竟响起建始元年武帝阅兵的《朱鹭》鼓点。
五月初一,地动来得毫无征兆。成都王军的鹿角砦突然塌陷,裂谷中涌出赤色泉水。陆云捧起水样时,发现其中游动着透明盲鱼——与他在吴郡龙穴所见一般无二。
\"报!洛水断流!\"斥候的嘶喊惊起满营飞鸦。司马颖展开《水经注》残卷,见\"洛水\"条目旁有张华朱批:\"地脉绝则王气衰\"。他猛然想起昨日斩杀赵王信使时,那人怀中的铜匣刻着大禹治水图。
五月初五,日食开始于隅中三刻。当阴影蚕食最后的光明时,交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停下刀剑。赵王司马伦在銮驾上看见自己的影子长出獠牙,忽然想起元康元年那个同样发生日食的端阳——那天杨骏逼他饮下三杯雄黄酒。
\"天道轮回!\"齐王司马冏的金戈指向苍穹。他的重甲反射着诡异幽光,胸甲上的睚眦纹在黑暗中栩栩如生。当黑暗完全降临,战场各处突然亮起绿莹莹的鬼火——那是三日前阵亡将士未寒的尸骨。
五月十二,东海王司马越的奇兵突入洛阳东阳门时,发现城门竟用铜汁浇铸。参军庾敳认出锁眼形制源自诸葛武侯的八门金锁阵,急令士卒按\"景门\"方位挖掘。铁锹撞到硬物时,地下传出编钟鸣响——挖出的竟是魏明帝所制\"黄初\"年号砖。
当最后一块墙砖松动,门洞内突然涌出腐臭黑雾。先锋军士接连暴毙,尸体迅速溃烂成泥。庾敳翻开《墨子·备城门》,见夹页中掉出片竹简,上书\"元康七年杨骏密修\"。
五月二十,赵王司马伦蜷缩在式乾殿藻井下,手中传国玺的螭纽已被磨平。他听见齐王军的脚步声在廊柱间回响,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因醉酒误了武帝召见,正是躲在这口藻井逃过责罚。
\"陛下好兴致。\"司马冏的剑尖挑起井盖,寒光映出井壁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被囚禁的日夜,老皇帝用金簪刻下了所有背叛者的名字:杨骏、贾南风、张华...最新的刻痕还带着血渍,赫然是\"司马冏\"。
当剑锋刺入咽喉时,司马伦最后看见的是藻井顶部斑驳的壁画——伏羲女娲交尾图。当年杨骏被诛那夜,井底渗出的血水也曾染红这对上古神只。
六月初一,东海王司马越的皮靴踩碎铜驼大街的瓦当,断裂的\"永始\"二字混入血泥。参军潘滔呈上洛阳太仓簿册时,惊见页缘密密麻麻的啮痕——竟是饥鼠啃食粟米时连带咬穿了账本。
\"禀大王,邺城送来《徙戎疏》真迹。\"侍中嵇绍的素袍沾满尘灰,他展开张华临终前托付的绢帛时,帛上\"并州匈奴\"四字突然渗出血珠。司马越的佩刀\"当啷\"出鞘,刀光映出宫墙上新漆的\"永宁\"年号,与三十年前杨骏所书\"元康\"笔势如出一辙。
六月十五,陆机在吴郡华亭谷听到洛阳陷落的消息时,手中《文赋》竹简正被白露浸湿。谷中突然腾起万千野鹤,鹤唳声里他分明听见潘岳在刑场吟诵《怀旧赋》。弟弟陆云发现某只丹顶鹤足系帛书,展开竟是成都王手谕:\"江南文脉当续。\"
当夜陆机在鹤庐焚毁《晋书》草稿,烟灰中浮现出司马颖在邙山占卜的卦象。他蘸着鹤血重写《辩亡论》,破晓时分发现\"辩\"字写成\"变\"——狼毫坠地,惊散满室鹤影。
七月初七,河间王司马颙夜巡函谷关时,关城内突然出现百年前的长安市集。商贩叫卖着太康年间的五铢钱,酒肆悬挂的\"元康\"灯笼下,几个醉汉正传阅贾充的《乙巳诏》。裨将张方劈开酒坛,流出的却是永平元年的酸醪。
\"报!潼关燃起狼烟!\"斥候的嘶喊惊破幻境。司马颙回望关楼,见守军铠甲爬满青苔,箭垛里生出合抱粗的栎树。他猛然想起二十年前随杨济巡视此关时,曾在古槐上刻\"弘农杨氏永镇\"——而今树皮龟裂如老者皱纹。
八月中秋,石崇望着金谷园中凋零的芍药,将绿珠最爱的瑟瑟冠投入寒泉。昨日洛阳来使索要《王恺斗富图》,画中珊瑚树突然流出黑血,染污了成都王赐的蜀锦屏风。
\"季伦公快看!\"侍童惊呼。池中浮起三十年前王恺送来的沉香木,木心嵌着的玉珏竟与贾谧生前佩戴之物形制相同。当夜暴雨冲垮听雨轩,在废墟中发现杨骏手书\"天下财富三分\"的玉版,版上裂痕恰如黄河九曲。
九月初九,刘渊在左国城祭祀冒顿单于时,祭坛突然地陷三尺。从裂缝中挖出的青铜钺上,刻着\"汉匈奴左贤王\"篆文——这正是他祖父于扶罗的佩器。巫师用獭油擦拭钺身时,浮现出洛阳城破的幻象。
\"大单于,晋人送来和亲公主。\"使者呈上的婚书盖着东海王印鉴,帛上却沾着司马颖府中的龙涎香。刘渊将婚书投入篝火,火焰中突然显现陆机在华亭书写\"变亡论\"的身影。
十月寒衣,潘滔在洛水边祭奠叔父潘岳时,水中浮起半片玉蝉。这原是贾后赐给太子的玩物,此刻蝉翼上却刻着嵇绍的绝命诗。当他将玉蝉供奉于北邙潘氏祖坟,墓碑突然渗出水珠,汇成\"广陵散绝\"四字。
是夜狂风掀开东海王军帐,案头《洛阳伽蓝记》无风自动,停在第廿八页\"永宁寺\"条目。司马越看见空白处浮现出血字谶言:\"九世而亡\",墨迹与当年杨骏被射杀时誊写的《道德经》同源。
腊月廿三,百年不遇的酷寒冻结了整条黄河。司马颙的玄甲军踏冰南下时,冰层下不时传来《破阵乐》的闷响。参军李含凿冰取水,发现冰晶中封存着元康元年的柳絮,絮上沾有杨芷太后断甲时的血渍。
当先锋部队抵达风陵渡,冰面突然迸裂。浮冰碰撞间形成天然八卦阵,阵眼处赫然冻着楚王玮的鎏金兜鍪。司马颙用佩剑劈开冰面,剑锋竟与兜鍪内壁的\"元康九年制\"铭文擦出火星。
永宁二年正月,东海王司马越的新年朝会上,炙鹿突然在铜鼎中直立而起。当庖丁剖开鹿腹,滚出的不是内脏,而是当年八王受封时的金册。成都王司马颖的贺表在此刻送达,帛书展开时飘落杨骏府中的银杏叶,叶脉渗出的汁液将\"恭贺\"染成\"吊唁\"。
子夜更鼓响起时,式乾殿藻井突然坠落。司马越抬头望见井壁密密麻麻的刻痕中,\"司马越\"三字正被新血覆盖。井底传来赵王伦的嘶哑笑声:\"八王同穴!\"
永兴元年三月,成都王司马颖的七星冕冠坠入漳河时,河面浮起万千萤火。参军卢志打捞起冠上摇摇欲坠的东珠,发现珠内封印着当年陆机在邺宫写《豪士赋》时的烛影。对岸突然传来羯鼓声,刘渊的匈奴骑兵举着火把,火光中映出东海王密使的身影——那人腰间玉玦竟刻着\"元康九年尚书台制\"。
\"此乃天意。\"司马颖将冕冠碎片撒入激流,碎片忽然化作龟甲排列成\"离上坎下\"未济卦。他想起八年前在邙山古战场,张华血溅的《徙戎论》残页也曾显现相同卦象。
光熙元年腊月,东海王司马越的狐裘扫过冰井台石阶,青苔下露出\"永平元年杨骏监造\"的铭文。侍中庾敳捧来热酒时,酒气蒸腾出诡异的图案——正是当年赵王伦被刺杀的式乾殿藻井纹样。
\"报!并州急件!\"传令兵呈上的木匣夹层掉落数粒黍米,米上刻着匈奴文字。司马越用银刀挑开火漆,信笺浸出羊膻味,字迹却在烛光下化作洛阳宫城舆图,未央宫方位渗出黑血。
永嘉元年七月,被囚金墉城的晋怀帝听见女墙传来《明君曲》,曲调竟与当年贾后毒杀杨芷时宫人所奏相同。侍从掘开墙角,挖出布满铜绿的编钟,钟内壁刻满\"元康\"年号。当夜暴雨冲刷钟身,流出的锈水在砖面汇成\"五胡乱华\"四字。
永嘉五年六月,刘渊之侄刘曜攻破洛阳时,太极殿蟠龙柱轰然倒塌。烟尘中升起三十年前杨骏被射杀时的箭矢,铁锈里裹挟着司马伦的冕旒玉藻。前赵士兵在瓦砾间拾得半枚龙凤符,符上血渍经年未褪,遇光显现\"王与马共天下\"谶语。
建兴元年元月,琅琊王司马睿的船队行至广陵渡,江心忽现青铜鼎。王导命人打捞,鼎腹内壁铸着\"元康九年扬州贡\"字样,鼎中清水映出陆机在华亭谷放鹤的景象。当夜东风骤起,鼎内清水化作血雨,淋湿了南迁士族携带的《三都赋》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