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姐夫不遗余力地从中帮忙打掩护,罗尚和与那绰号 “菜母猪” 的女子,把他们之间的那点事儿捂得严严实实,就跟铁桶似的。
那平日里机灵得像猴儿,眼睛贼尖的家伙,愣是被蒙在鼓里,啥都没察觉。说起来也挺逗,整个院子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俩那点见不得光的烂事儿,唯独这只 “猴儿”,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还天天傻乐呵呢。
昨天夜里,月黑风高,“菜母猪” 轻车熟路地摸进罗尚和的房间,上了床,两人很快就厮混在一起。
可没成想,正折腾着,罗尚和突然像被呛着了,先是剧烈地喘咳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口接一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菜母猪” 当时就吓傻了,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吐血不止的罗尚和,大脑一片空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妈呀,这可出人命了!” 哪还顾得上衣衫不整,羞耻心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她慌慌张张地提起裤子,随手抓过一件衣服披上,连鞋子都没穿稳,就跌跌撞撞地跑到隔壁,拼命捶打着罗尚和姐姐家的门,声音带着哭腔,喊着:“快来人啊,出大事了!”
姐夫和姐姐睡梦中被这急促的拍门声惊醒,迷迷糊糊打开门,瞧见 “菜母猪” 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赶忙跟着她来到弟弟床前,这一看,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罗尚和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床沿边,嘴巴歪向一边,脸色惨白如纸,想说句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床边的地上,是一大滩黑红的淤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姐夫和姐姐哪敢耽搁,当下就手忙脚乱地找来凉椅,七手八脚地用绳子绑成简易滑杆。
“菜母猪” 举着昏黄的油灯,在一旁哆哆嗦嗦地帮忙照亮,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罗尚和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赶去。一路上,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就盼着能快点把罗尚和送到医院,救他一命。
到了医院,姜医生被这紧急情况从睡梦中叫醒,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匆匆赶来查看。他眉头紧锁,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听诊,又是打针,忙得不可开交。可罗尚和的病情实在太重,回天乏术,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撒手人寰。姜医生摘下听诊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宣布了这个噩耗。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四周一片寂静,罗尚和的姐夫就心急火燎地第一个跑到大队书记吴奉民家报丧。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书记啊,我那舅子不该这么早就走了,太可惜了!”
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破口大骂 “菜母猪”:“那个‘骚母猪’,都怪她,把我舅子给害了!” 吴奉民听他这话,话里有话,眼神一转,心里起了疑,不动声色地开始一步一步套他的话。这姐夫也是个没心眼儿的,几句话下来,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天半夜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或许是想在吴奉民面前表忠心,证明自己对舅子有多好,就连平日里帮忙放岗站哨、通风报信这些事儿,都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出来。吴奉民听完,气得直跺脚,骂了句:“姐夫舅子全是宝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听完吴奉民绘声绘色的讲述,柳青青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抹了一把因为哭笑不得而溢出的眼泪,感慨道:“唉,没什么好遗憾的,也没啥好悲伤的。罗尚和本来就是三期肺结核,这病搁谁身上,迟早都是个死。他好歹快活了一回,也算是不枉到我们太平镇走这一遭。”
“你说得在理!” 吴奉民点头赞同,神色凝重地说:“罗尚和以前当过咱们大队团支书,跟大伙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虽说他走得不太光彩,甚至可以说是耻辱,但咱们得想办法,让他走得体面,走得风风光光,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这是自然。” 柳青青应和道,随即皱起眉头,担忧地问:“只是不知道,昨天晚上这事儿会不会走漏风声?要是传出去,这葬礼可就不好办了。”
“这个你别担心。” 吴奉民拍着胸脯保证,一脸自信地说:“罗尚和他姐姐机灵着呢,昨晚没叫别人帮忙,硬是自己咬着牙,和她男人把弟弟抬进了医院,没让外人瞧见。罗尚和的姐夫还有那个‘骚母猪’,我亲自找他俩谈了话。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警告他们,谁要是敢把这事儿说出去,我就把他俩弄到公社去批斗,一个判勾引男人的淫妇罪,一个判包庇舅子罪,量他们也不敢乱说。”
“吴书记,高!实在是高!” 柳青青猛地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您安排得这么周全,这事儿肯定漏不了,至少在罗尚和下葬之前,没人会知晓,咱们肯定能让他走得风风光光的。”
“要让他走得风光,光靠嘴可不行。” 吴奉民说着,指了指门外靠着墙根的两根竹杆,神秘兮兮地说:“我不说,你也该明白我啥意思吧?这可不是给雷鸣平抬嫁妆用的。我的想法是,你负责牵头做两个花圈,一个以大队党支部和大队革委会的名义联名送,另一个由青年、民兵、妇女这三个群众团体联合送。买纸的费用你先垫着,等事儿办完了,大队给你报销。至于做花圈的人手,我就不替你安排了,你这个团支书,招呼三五个小姑娘帮忙,应该没啥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柳青青连连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袁圆、常春燕、竹青她们都是团员,平时就热情积极得很,我到时候振臂一呼,她们肯定乐意帮忙。”
“嗯,行。” 吴奉民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说:“扎花圈这事儿,你就交给她们去弄,必要的时候,你在现场指点一下就行。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这可是公社牛主任亲自点的你的将。”
“牛主任亲自点将?” 柳青青满脸惊讶,疑惑地问:“啥大事儿啊,还惊动他老人家了?”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 吴奉民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说简单,那是对你而言,对我们这些大老粗来说,可就难如登天了。你在渠道指挥部的时候,帮柳平安搞学习园地、批判专栏、食堂管理,还有工程进度报表,哪样不是做得漂漂亮亮的?
我今天就找你做一件事儿,给罗尚和写一份悼词。咱不是要让他走得风风光光嘛,这悼词可不能马虎。”
想起罗尚和那荒唐的死因,柳青青心里一阵五味杂陈,悲愤又无奈地笑了笑,问吴奉民:“这悼词咋下笔啊?总不能写罗尚和同志是光荣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轻伤不下火线,最后死在战场上吧?这也太离谱了。”
吴奉民也被他这话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为鸟生,为鸟死,为鸟辛苦一辈子,死在两指的缝缝里,这事儿说出去,都能让人笑掉大牙。”
“哈…… 哈……”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这眼泪,不是因为高兴,而是满心的悲痛与无奈。笑过之后,吴奉民收住笑容,神色严肃地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对柳青青叮嘱道:
“说是说笑是笑,这份悼词你可得认真写。牛主任的意思是,你先写好初稿,写好后送给他审阅。到时候,他要亲率公社党委、革委成员来参加追悼会,还要亲自致悼词呢,这事儿可马虎不得。”
“牛书记他们确实该来送一送这个闹出千古奇谈的罗尚和。” 柳青青苦笑着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正说着,柳青青的妻子薛刚碧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是简单的酸咸菜和萝卜稀饭。柳青青见状,对吴奉民热情地说:“既然早饭做好了,吴书记,您就在这儿吃点。你看这时间也不早了,供销社估计也开门了。我去弄瓶酒来,咱哥俩就着酸咸菜,喝点白酒,也算提前祭奠一下罗兄。”
“好嘛,那我就不客气了。” 吴奉民爽快地应道,开玩笑说:“反正柳平安给了你不少供应票,我今天也跟着沾沾光,解解馋。”
柳青青拿起一个输液瓶当作酒壶,匆匆出门。也就十分钟左右,他就脚步轻快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两人就着简单的咸菜、稀饭,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了早酒。酒入愁肠,两人时不时感慨几句,气氛有些压抑。吃完早饭,柳青青送走吴奉民,扛起门外的两根竹杆,迈着步子,向医疗站走去。
还没走到医疗站,柳青青远远地就看见竹青蹦蹦跳跳地迎面走来。“青青哥!” 竹青老远就喊了起来,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着,香气随着呼吸飘散出来。一见到柳青青,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 “唰” 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着鼻子,一边哽咽着说:“青青哥,你知道吗,罗尚和死了!”
竹青的家离医院也就一百来米的距离,这点路,几步就到,她这么快知道罗尚和的死讯,柳青青倒也没觉得奇怪。只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竹青对罗尚和的死,表现得如此悲痛。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想起那些年竹青的母亲贾仁慈挨批斗的时候,罗尚和没少在暗地里照应,帮忙送点吃的,给点小关照,竹青这丫头是个重情义的,难怪这么伤心。
柳青青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风风光光的,也算是对他的一点心意。” 说着,他从肩上拿下竹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竹青,嘱咐道:“这钱是给罗尚和做花圈用的。
你现在赶紧去知青点,把袁圆和常春燕叫来帮忙,顺便买瓶浆糊,再买些纸回来,红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都买点,咱把花圈做得漂漂亮亮的。”
“嗯!” 竹青用力地点点头,接过钱,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开了,那速度,仿佛背后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柳青青打开医疗站的门,从屋里搬出一根板凳,放在门口,稳稳地坐下来,拿起工具,开始熟练地破竹条。锋利的刀具在他手中上下飞舞,竹条被均匀地劈开,发出 “簌簌” 的声响。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竹青带着袁圆和常春燕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三个人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头发都有些凌乱。这个时候,柳青青已经把竹条破好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来……” 柳青青站起身,招呼三个女孩子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两把剪刀,耐心地说:“你们先剪纸,就在这桌子上剪,方法很简单。”
说着,他从竹青手里接过纸,从中抽出一张,平整地放在桌上,拿起剪刀,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先把纸条的一边剪成锯齿形,然后抹上浆糊,往竹条上绕,绕好后再把竹条绑成圆圈。记住,千万别先把竹条围成圆圈再绕纸,那样费事儿不说,效果还不好,大家都明白了吧?”
三个女孩子围在桌子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看着柳青青的示范,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