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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卡车

他疼惜地握住自己裹满厚重黏腻的蜜糖的手指,像失去理智的蜜蜂那样疯狂吸吮指甲间令人惊叹的墙壁花纹,那个在蜂巢间流动的六边形的插座时不时地停在他的指尖上,壳联刚从墙壁上层层叠叠的花纹里逃脱出来,它则乘着蜜蜂的残骸碎屑越飞越远。壳联扛着绘制有插座图案的指示牌从蜂巢内部走出来的时候,那些蜜蜂们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深绿色的手提包和一串写在发卡上的地址,他一走到楼梯前面就停了下来,考虑着该怎么把肩膀上那个复杂沉重的指示牌运送到下面去。他拉住了几个路过的行人,但没人愿意帮忙,他就地坐下歇了一会儿,一个卖的老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壳联结实的大脸开始变得紧绷且干燥,他被这张脸和身上的指示牌压得喘不过气,用那瓶矿泉水制成的肉干很难帮助他度过呼吸方面的危机,楼梯尽头那棵长满皱纹的树向他一来一回地招手,这种悬浮在空中的节奏并不能让他着魔,但他的确急需一个能补充能量的安全居所。壳联胆战心惊地开始在这棵树下过夜,从纵横的树根内部延伸出的岩石是他的第二个选择,如果指示牌上宣扬的迎着吹风机里的野草纠缠上了他的深沉欲望,那么他就偷偷摸摸地躺进岩石上的山洞里,如同被收养的流浪动物那般寄宿在人们家里,他对于山洞来说是个外来者,但他耳朵上传来的一阵颤抖让他忘记了这件事。壳联精神的数据线接入了山洞的插口,他对这片潮湿发霉的空间中所发生的一切惨案都了如指掌,即使生长在山洞表面善于吸取营养的杂质威胁他离开这条商业街,他也宁愿像个被投进水里的船锚那样站在原地发呆闲逛。壳联从他背负着的天然的重大职责里回过神来之后,他马上意识到他已经偏离了原先那艘货轮为他安排的位置与作用,慌乱与惊恐仿佛最出色的登山者那般攀上了他精神的最高峰,主宰了他的全部心智与情感,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害怕一开口就丢失掉原先那艘船的踪迹和去处,壳联觉得自己仿若荒野求生中的生存者,他寻觅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事物或线索,在这场充满饥饿感的无尽探索中,他还只不过是个懒惰无能的学徒。如果当时他就地紧贴在墙壁上,像一只章鱼那样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柔韧性,那么也许他就不会把奶粉里附赠的那个小勺子吃进肚子里。为了把那个勺子取出来,他几乎吃遍了家里每个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那只蜜蜂趴在他宽阔且肌肉发达的背上,鼓励他按住舌根把勺子吐出来。壳联顺从地躺在马桶旁边,接着把双手像叠被子那样叠在自己身上,只要蜜蜂一声令下,他就马上冲向马桶边缘,给自己一次尽情呕吐的机会,并在这些污秽、肮脏、多彩的呕吐物中寻找勺子柄究竟生长在哪个给人带来重重噩梦的奸诈位置。在取出那个可爱的勺子以避免灾祸到来之前,壳联郑重地拆开嘴唇上玻璃般的一次性包装,把一把椭圆形的小刷子从嘴巴里拿到了地面上。他用刷子刮了几下马桶外壁上悬挂着的黑色睡袋,壳联把马桶租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让他们寄宿在这些坚不可摧的睡袋里。罗被早晨刺眼的阳光惊醒,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黑夜里的强光手电筒照到了眼睛似的。他尝试着动了动自己那双被睡袋紧紧裹住的胳膊,他费力地腾出一只手大胆地掰开巨兽的嘴巴,把两只手臂从它的大口里搬运出来,这是罗所制订的第一次交易计划,他用铅笔在硬纸板上写写画画,嘴巴里念叨着交易流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马桶主人,这对他来说是个艰难且无法克服的挑战,每个井井有条的符号都以扭曲的模糊形式落进他的眼中,让他在这样的新泳池里难以学会有效的游泳姿势。他试着去掌握这些新的规则,就像去熟悉游戏里新角色的技能那样。罗仿佛掉进水里的乒乓球一般自由自在地浮在水面上,他仰头看着泳池上方苍翠的天空,预感到一次生命尽头的言语即将从云层下方传来,他用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易逝的微小动静,因此他马上从泳池里坐了起来。罗站在水面上奋力抑制摇晃的冲动,就像拿着手杖的人试图保持羊群的平衡,他走向岸边,意识到那个声音已经离开了这里,他失落地蹲在泳池边茂密的草丛上,从他身上滴落的水珠汇聚成一股与草丛相对应的密集水流,顺着甲虫的尸体和银环蛇的外壳流入房屋幽深的排水口,最后流进马桶水面的正中心,仿若一名跳水员那样极力控制自己的落水姿势与水花。罗把那个从泳池的墙壁上取下来的勺子送给壳联,他本想让壳联把这把勺子捐给当地的博物馆,但那天拥堵的信号让他们放弃了这一打算。他们结伴爬到房顶上的广阔空域里并试图把风筝取下来,被搬来的梯子孤独地靠在屋顶侧面,把它搬走的声音开始在他们的心底阴暗地浮现。

被蜜蜂纠缠的风筝对罗来说并不是需要首先解决的问题,要想把风筝从屋顶的天线上取下来,他不仅要以刻板的谦卑态度去无耻地讨好蜂群内部的大脑,还需要用除臭喷雾细致地除去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别扭突兀的气味,他必须要让蜂群放松警惕,必须要动用一切手段瓦解它们的防御网络,必须利用他眼前每一件能被收集起来的消耗品来污染蜂蜜,他像是个在末日里精打细算的幸存者,大胆的尝试与莽撞的策略对他来说永远是关乎到生存的最危险的浪费。他们两个得选出一个足够大胆狂妄的交涉人员,在这场刺和蜜的信号风暴里,他要具备能完满地避开腐蚀性雨滴的能力,在这场暴雨的侧面,他用从雨滴里收集来的气体撑开一个又一个气球,气球上还挂着油光点点的污垢,他们把气球藏在了布满腐臭味与鲨鱼般的腥味的腋下,为了在天线的全方位洞察下制造一块静谧的土壤,他们无奈地把气球的家属和尊严推向牺牲铸成的壮观火坑旁边。气球们朝着雨水的源头不断上升,就如同在排位榜上不断攀升的职业选手一样,尽管这排名对它们来说算不上极具说服力与专业性的免除死亡的证明,但对于一个受人冷落不被信任的气球来说,这是它最后能把握住的微小机会。在它们引发更大的油污风暴之前,罗赎回了那个被悄悄搬走的忠诚的梯子,他在房顶上盛赞它的专业性和道德品质,对罗来说,它就好似运动后的可乐一般至关重要且又无法割舍。我想它的确听信了这番虚伪又空洞的奸滑致辞,不然它也不会在日后那个同直升机搏斗的困难时刻遭到主人的无情抛弃,就像抛弃掉吃剩下的发黑发粘的香蕉皮那样无情又惬意。

无论多么优美的充电桩都无法媲美一块彻底发黑的香蕉皮,它们静静地躺在梯子旁边,有时也躺在车门旁边,只等着那么一次剧烈的碰撞,在这阵榨汁机般的碰撞里,车门害怕得浑身发抖,香蕉皮身上披满了被榨汁机打碎的皮肤碎屑,罗站在梯子的踏板上,他的恐高症再一次在他生活的边缘位置发作,喉咙的紧张排练在剧院里给了他难以磨灭的自豪感,他坐在直升机探测出的巍峨人造山上缓缓地鼓掌,就像一个沉稳的鼓手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听众的脑袋,那个听众的脑袋上绑着一块尺寸适中的香蕉皮,他要么从礼品店里强势地留下了它,要么就是从隐秘的军火库里把它搜了出来。在一个由厚重的河马脂肪堆积并隐藏起来的铝盒里,在一张用犀牛角做成的罪恶的羊皮卷上。有关于他贪婪行径的讨伐会一直持续到海洋尽头也不肯罢休,罗在海上开采石油,而他的房顶已经被清冷的鸟粪和孤寂的灰尘填满,那些报废的天线再也找不到能维护它们的最佳人选,在这些荒废且不为人知的领域里,它们确信自己废物般的独特能为其他人召唤来不同的景色与飞行物,它们靠着那个香蕉皮的近亲延续生命,那个充电桩是它们最后的应急策略,再过上一个月,它们就能在残忍的呼救声中赢得拯救,一边攥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彩票,一边像放学后的学生那样兴致勃勃地撞击在电线杆制造出的门廊和裂缝上。罗在这条裂缝里费力地摆动双臂与双脚,他从海上学来的水性在这里似乎派不上用场,一艘超载的轮船并不能动摇他水银般的决心,一块香蕉皮也还不足以让他痛快地摔倒。他来这里时没穿鞋,赤着脚行走让他避过了太多本应处理掉的关口与收费使者,在前一个收费站里,他趴在雨刷上奋力剥开掉进玻璃缝隙中的花生壳,现在他也像那个被人吃干抹净的花生壳那样掉进了这里,但与之不同的是根本没有谁肯屈身来清扫他,哪怕他为这些人设立了明确的计费标准,他们也没给罗发来积极的音讯,罗自认为他的计费标准比任何出租车司机都要精准,他的好准头源自他过去的射击生涯,他闭上一只眼睛,远处的蛇颈龙就应声倒地,从那只恐龙的脖子里流出了一盒香蕉味的巧克力和奶油。在这样一盒令人焦躁的甜美奶油里,即便意志最坚定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迷失在包装盒的虚假吹捧与制造商的恶意竞争中。罗已经彻底受够了这一互相攀比的痛苦领域,这份如猎犬般懦弱的痛苦把他自己拖进了这座人造的老旧监牢,他学习了另一种游泳姿势,比在外面学到的更先进更精确,但却不能给他带来更有力的帮助。罗像个梦游的人那样下意识地摆动双手,他的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是最后的开关或扶手,罗放心地把身体放置在那上面,跟他一起掉进缝隙里的同僚全神贯注地打量着他,就像渴望业绩的员工看到了一道新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项目,他的朋友们从不掩饰他们那些从舌头和眼睛里溢出来的无尽野心,尽管罗从他们身上闻到了三天不冲的马桶般那样的刺鼻臭味,但他们就是不肯按下那个可爱的冲水按钮,对他们来说,那是通往庸俗的整洁世界的低级门票,他们时刻向往的日子对罗来说就如同马桶盖上的食物一般难以接受。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沉默且温顺地站在那里,如同垃圾箱前的垃圾般任由他们把他倒下去,罗在掉下去之前会顺势拽住他们其中一个人的一只袖子,他说不清楚那袖子究竟是谁的,尽管他们的袖子风格各异,但那上面毕竟没有他们刚留下的新鲜的气味,他们用保鲜膜保管的气味尝尝发生可怖的变质,那股奇异的气味透过保鲜膜穿透到玻璃罩外部的时候,在那里生活着的小爬虫们蜷缩起了自己毛茸茸的鼻毛,罗把手上的垃圾脓汁刮到了其中一只袖子上,他渴望着他们的低头忏悔,他们为过去对他的冒犯和不尊重深感惋惜,他们把自己的袖子从身上抽出来,随后庄严地呈递到罗面前,用他们的尊严熬成的汤药治愈罗意志上的顽疾,他们盼望着罗能把过去时日里从他们这儿体味到的委屈和仇恨尽数倾倒进可靠的垃圾桶里,就让那个垃圾桶里的臭味永远消散在风里吧。但对于罗来说,那阵风来自于吹风机的运作,他并不能原谅他们,但他也在这种长时间的剧烈仇恨中变得疲惫不堪了,他现在的精力连同未来的精力都死在了这样一场几乎没有尽头的可怕战役里。罗想要结束这一切,但他从来没有一次能像儿女说服年迈的父母拒接诈骗电话那般成功地说服自己,他把这种和谈视作对自己的狡猾欺骗,除此之外,他还担心着人们会如何看待他的全部举动,也许对人们来说,他的退让和妥协总是充斥着卑微与懦弱的浓烈臭味,罗瘫倒在马桶盖和垃圾桶上,期待着被破坏的嗅觉能在迷惘的废墟里给他带来忠诚导致的最佳答案,他几乎无法捂住自己的鼻子,一只苍蝇从他柔顺的头发上飞了过去。

他想要抓住那只敏捷健壮的苍蝇,它发出的响亮声音像街边商贩的叫卖声般引起了罗的兴趣,但当他的这个即兴的念头刚在脑袋里转了半圈的时候,他的身体带给他的饥饿感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次行动。假如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能够缓解他的饥饿,他会花多少钱跟药房的持有者进行交换,他蹲坐在那个刚换来的矮脚凳上,裂纹从脚踝的位置开始向上不断蔓延,他吓得伸出手试图去捂住那些膨胀延伸的裂纹,仿佛这样就能延缓这种迅猛毒辣的疾病。他大声地向隐藏在窗户背后的邻居们呼救,想看看谁能好心地从家里欢快地跑下来,接着给他一个饱含善意的拥抱,他就这样借助关节的坚韧从峰顶上平稳地逃脱出来,这次逃生对他来说如同杂志上最大篇幅的广告一般耀眼,他能靠着这次让他惊恐的遭遇赚上一笔大钱,只要人们能深深地记住他的这张脸,他就能策划下一次逃生计划,在那里边他过得并不自在,罗提出的要求并不能得到满足,同他对接的客户们总是向他展示着他们尖酸的癖好和刻薄的言语,让他们从他这里买上一件纪念品比从板凳上跳下来更困难。这道难题是他出给自己的,他把气垫提前准备好,救援团队已经提前等在了那下面,人们的眼光和摄像头都对着他的脸,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行刑队用冰冷火热的裁纸器对准了他生命篇章的最后一截,随着一阵不约而同的巨响,火药的宏伟宣判在他的头上展开了死亡的阅读仪式,也可能是在别的次要部位,但他们的准头一向不让人担忧,他们对受刑者来说就仿佛忠厚老实的新开业的商贩那样可靠,但对他们来说并不会有什么熟客,也许有谁会因此而深感遗憾,这个人就是罗,他比任何人都痛恨这一点。

实际上,罗的试探再一次把他们从昏乱的精神中拯救了出来,存在他们那儿的商品被他们摆摊卖了出去,但你永远不能对这些质量参差不齐的产品怀有什么怨言,罗的怨念像一根失控的烤发棒一样肆意折磨摧残着他光洁的头发,他的恨意每天晚上都按时来侵袭他,罗的枕头上堆积的碎发开始扎进他的脖子里,他要花上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把这些碎发从脖子后面清理干净。他把脖子探进水盆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接上水,等到他接满了水后,他又发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就如同一只疯狂的猴子搂住了一棵高大的香蕉树。罗试着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泡沫从身上洗刷下来,但缠绕着他的失重感让他在不留神的时候摔在了地上,他隐约听到了骨头碎裂的痛苦声音,但他并没有骨头,所以这一定是挂在他背上的某种长有骨头的生物摔在了地上,他本想回头看看那块地板是否受到了冲击性的损伤,这样他就能及时给它们发放治疗费用,免得它们在痊愈之前就落进裂缝里并且再也不肯出来。也许这只是它引诱欺骗猎物的低级手段,他意识里的成规和范例规劝着他,让他控制好那个被头发扎透的可怜脖子,尽管他的脖子并不情愿,但他们必须齐心协力摆脱悲伤的全面纠缠,他们必须把它从身上安全地甩下去,在这一过程现身之前,罗最好先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就像洗车店的店员拿着水枪对准汽车上的污垢那样。但这把水枪的确丧失了能改变污秽世界的关键力量,它成了一条挨饿的长蛇,它的身体像毛衣那样不断缩水,罗想搞明白停水的具体原因,他不能让这些泡沫在他身上待一辈子,他使劲地拍打水龙头,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个挂在他背上的东西也许还在那儿挂着。罗又一次打开水龙头,接着又关上,他再次打开它,又再次关上。

要是他能用自己虚弱的双手切实地握紧水枪的开关,在水流下冲洗自己污秽伤口的野狗就能站在树冠的上部区域过滤丰盛光线中的重要杂质,他们一天洗一次头,劣质洗发水的刺激性触感让贝剐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始丛林上空的缆车里进行高速滑行,她在滑行途中不敢睁开眼睛,攀附在她背后的东西和她在爆炸余波中染上的恐高症共同把她推进了名为恐惧的巨型深坑里,但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在空中滑行,而是因为缆车发出的噪音对远处群山中的大型飞行生物来说是最好的餐厅宣传广告,她不清楚自己信奉的原始法则是否还能在这个时代发挥作用,但她实际上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能供她使用的有效工具,她的工具箱被人动过,她的记忆里有太多本不属于她的受到篡改的记忆,贝剐像是个演技拙劣的演员那样在空中四处滑行,她知道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就是不能说服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进这场虚假的幻梦里。贝剐身上由围巾织成的羽毛开始慢慢褪色,她从小摊上买来的临时颜料并不能延缓这一不可逆转的注定结局,一团因疏忽大意而燃起的火倒映在她的头发两侧,直到她的鬓角被火焰烧成了乌木色,她才后知后觉地将洗发水激起的浪花与泡沫泼打在额头的桌脚上,贝剐去年在那个锐利的伤痛生产机器里撞破了额头,当时她找遍了房间内的每个角落和细胞,但她就是找不到先前藏起来的急救箱。分享对她来说是难以学会的美德,当她拿着这些刚刚领略到的新鲜窍门去招摇撞骗时,她察言观色的技术总会遭到机敏睿智的顾客们的怀疑。正是他们的怀疑招引来了打破和平的暴力,但这暴力并不是为了迎接他们塑型过的容貌而被生产出来的,她把被染红了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像个被操控的游戏角色那样听话地将围巾存放在指定位置,但她并不会因此得到什么奖励或经验上的积累。贝剐用翅膀翻开那本书的扉页,她向同事们保证,这本书能教会所有人如何用翅膀就控制水枪的开关,即使从水枪里喷射出的澎湃水柱揉碎撕烂了书本里柔弱的页面,但他们还是得若无其事地把翅膀张开,接着找个光线充足的地方把翅膀上的水分和颜料晒干,这样做甚至能延缓羽毛的褪色,尽管这只是个谣言。

这对于亨过得来说毕竟还只是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失传了的飞行方法也照样能引起她的兴趣,她用挖掘机搬开阻碍天线生长的碎石和沙壤,挖掘队早就给她提供了更专业的建议,她对于探索的天然信赖仍旧让她如同在高速公路狂奔的卡车那般全力追逐着目标。在漫长枯燥的挖掘过程中,亨过得确信自己领略到了小型天线的活动方式,当它们外出活动时,她用自己的指甲把手机从口袋里艰难地勾了出来。当她用手机在暗处大胆地拍摄它们复杂的行进路线时,她所考虑的并不是下星期该去哪个餐厅挥霍食欲上的浪漫,她也并没有考虑到应该抱着怎样的心态开启通往昨天晚上的双向旅行,轻松且随意的心态能帮助她维持旅行的速度和稳定性,这一点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显着的帮助。她来到昨天晚上浴室里碎掉的全身镜前,这一次的防滑拖鞋能协助她摆脱碎裂镜片的黑色纠缠,在她成功解决一切过去的痛苦与麻烦之后,负责作出评估的会员们忍不住通过麦克风里的鼓掌声向她祝贺。亨过得本以为他们能给她献上什么额外的报偿,至少也得是有助于摆脱眼下困境的必要帮助,但这些会员们就像漏油的卡车那样死气沉沉地停在了那儿。虽然它们还能够制造足量的噪音,但这对于那些焦急的受困者来说已经毫无帮助了。也许有人专门搜集这些天线的活动方式,亨过得并不敢向会员们做出承诺,就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他们究竟会把这些数据和信息用到什么地方。亨过得试着把这些照片卖给那些热情高涨的收集者,他们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一边唱歌一边蹲在卡车的车头上,他们像随着卡车运动而摇摆的收音机那样一面高歌一面跳舞,但亨过得并不能从这一类生物的喊叫声中看出什么有益的趣味性。她猛地栽倒在地上,脑袋磕在了凸出来的桌角的正中间,后知后觉的眩晕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滑了整整一圈,被她的四肢和浴衣卷出的肮脏水花污染了整个浴室的天花板,盘踞在那上面的交通工具随即发出一阵不满的喇叭噪音。至少他们还具备制造噪音的能力,亨过得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亨过得在明亮灯火照射下的污水中不断挣扎,在施工队携带着他们的天线到来之前,她发誓要把镜子掉落的碎屑拼凑成一根合身的拐杖。在这根拐杖的标签上签着她的黑色名字,她自己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能清楚地感知到拐杖内部传来的有规律的震动,但她从来不去想该怎样让它在安静的浴室里学着保持沉默,就像挖掘机司机在山体崩塌前所做的那样。它像深夜里一个老练的小偷般保持静默,用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找寻一个能摧毁无辜者生活的契机。保持青春的秘诀对它来说就是摆脱人类的紧密掌握,他们掌心的汗水渗进它的腰椎和脊柱,可他们却把它引以为傲的身体当成圆滚滚的脑袋,并在人迹罕至的拍卖会上像个即将失业的推销员那样向旁人极力诉说它的用途和烹饪方式。从调味料和高温烈火中逃窜出的并不是它的身体,它从浴室镜子背后借来的防晒霜已能够抵御严寒的阵痛与天线的骚扰。可天线们结束它们的攻城略地之后,蜂群带来的尾翼已经坠毁在屋顶上方的快递盒里,它们死板的表情就是它们向客户发布的最后通牒,借助物流的运动,它们大概能来到各地天线的私密住所,击破它们的薄弱防御,在它们的无尽哀嚎中尽情享受胜利和荣誉杂交出的新型甜美果实。在亨过得拾起下一块镜子碎片的时候,她感到皮肤的末梢传来一阵如空调冷风般凛冽的刺痛,舌头分泌出的口水不会给她递上手术刀,走廊上嘈杂的讨论声与求救声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的手掌在肩膀的指使下变得越来越市侩贪婪,但那个让她的注意力重新凝聚起来的帮手并没有长着一张伤口的脸,它只是机器运作过程中产生的必要生命,亨过得的祖先靠着它从远古时期一路爬行至今,并再一次渴望得到她这个后代的赞美与祈愿,她当然同意了他们的看法,但在她去完成他们的意愿之前,她还得用这些碎片扎破施工队的轮胎,她不能让他们及时到来,但碎片的分配让她计划的生长速度变得缓慢。她对这些碎片的心意和信任就像夜里的屏幕光线一般清晰可见,它们把她的善良和付出悉数从桌面拖进了回收站里,在引来摄像机镜头的隆重场合,它们宁愿义无反顾地砸碎群体之间的稳定联系,也要让她从这些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般灼热滚烫的视线里消失。那阵疼痛给亨过得带来了伤口,继而为她投下了一句医生的嘱托,医生并不关心这道伤口在意外和阴谋间的位置与界限,对医生来说,鼻子与嘴巴共同组成的区域的舒适度才是需要首先考虑的问题。在日日夜夜的煎熬里,他们必须先把自己的面容从压抑的汗液里拖拽出来,不然他们怎么能有多余的生命与脑力来拯救更多惹人怜爱的哑谜。那么她应该去找谁来解答她的还不确定的仇恨,为她勘探情况的医生给了她一个在她看来很可靠的建议,她伪装成一个年迈但和蔼的老人,用苍老浑厚的声音欺骗听众的心绪,她诱导听众们放开水龙头上紧紧覆盖着的那只手,她命令听众们把那只手从水流深处挪开,她愿意虚心地听取他们的混乱声音,但那个愤怒的扳手从藤蔓遍布的小道里按着既定轨迹不可阻挡地前来,亨过得把握着说话的语调,调整着听众的情感,就像调节水龙头的温度那样细心又稳健。如果不是那些高举双手的镜子碎片,她本来能靠自己的力量把篮球塞进木板的空洞里,只要你不顾及篮球的刺耳尖叫,你就能像赶时间的公司职员那样从马路上执着地飞奔过去,几辆同样焦急的汽车猛然停在你的面前,狂躁的喇叭声与车窗玻璃后若隐若现的怒骂让你忍不住瘫坐在马路中间,仅凭自己的意志力根本无法起来。亨过得看到那些堆积起来的汽车时,她的脖子已经被塞进了那个多次使用的围巾里,这里有谁应当负责对这条毛巾进行消毒处理,这个失职的陌生人把无用的酒精徒劳地喷洒在围巾的两个侧面上,但有谁应该去告诉这个新来的员工需要去哪辆车上把雨刷取过来。亨过得冷漠地看着这个今天上午刚来的员工,她自私的心思在她瞳孔的表面上绘制出一幅残忍的油画,那个员工在这幅画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死状,在竞争和角斗的红色雨滴里,并没有一排精细的雨刷能将死者从视野外的沉寂地带带回到干燥无雨的安然世界里来。

在高空缆车上的亨过得日日夜夜等待着一个启动缆车的时机,在野狗们携带着翅膀从远方的峰顶背后飞来之前,亨过得始终像个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外的员工那样安安静静地等在那儿。他刚把带着牙印的口红从兜里掏出来,在走廊门牌上悬挂的虫茧的垂落方式就已经引走了他的心,他用口红在肮脏的墙壁上写字,被他翻阅过的字典仿佛一条从罐子里硬掏出来的死鱼那般破旧且无精打采。拿着湿漉漉的拖把的清洁工从他背后走过,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挂在鼻梁两侧的名牌,接着像配合默契的士兵那样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感受着脚后跟遭到撞击时传来的接头暗号,随后把交流中呈现的下一个文字用口红誊抄到墙壁上方。立卢抚摸着她紧张的降落伞,并打算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让它强壮起来,带着它的队员们在危机关头从空中降落,她带着降落伞对准了那段残破老旧的墙壁,然后立即从飞机的引擎盖里深吸了一口气。她跳下去之后,那架飞机平稳地飞向几座山峰间悬挂着的缆车旁,从踏板下方递出的扶梯如同一张被暴雨淋湿的罚单般软趴趴地耷拉在缆车的窗口处,这就是对那些缆车乘客的惩罚,坐在那里面的人拍打着其他人的胸口,那里面藏着的甲虫让他们的耳朵里长出了昆虫的触角。立卢在墙头上所做的标记即使从空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在降落的途中丢掉了眼镜和鞋带,亨过得把盖子向前轻微地推了几下,这一下推得有些过火,那个不合身的盖子过多地盖住了狗窝的天窗。亨过得又把盖子朝自己的方向拉了几下,那即将到来的嘹亮叫声提前让他陷入了恐慌中,但他还是个动物饲养员,他什么野生动物都不怕,即使从天而降的标记抹除了他在墙壁上留下的口红,但他至少还能在捕鱼船上的风暴里发挥自己的作用,他觉得头顶上长出了几根黑色的头发,某种鱼饵在远处的公司里被推上了售货员们的餐盘,这些鱼饵也许能挤进每日三餐的食谱中,但并不能完全填饱肚子,这对于售货员来说就像一碗忘记加水的方便面,而对于立卢来说,这是她在降落过程中快速补充能量的最佳手段。

维修灯塔时面罩激发出的亮光让她的脖子不断发烫,她觉得好像有一条着了火的数据线在她的脖子上绕来绕去,立卢并没有吹奏乐器的才能,她小时候在父母的要求下尝试学习钢琴,但她每次都能找到机会从钢琴老师的眼皮底下逃脱。立卢每成功从监牢里逃脱一次,就用指甲在门口的墙壁上划下一道印痕,在未来她从空中降落时,这些痕迹能有效地帮助她进行定位。她把逃脱的经验写在日记上,就像一名魔术师为自己的后代或学徒教授技法方面的秘诀。立卢拧了拧那条纸做的毛巾,她把从毛巾里挤出的水一滴不剩地倾倒在自己发烫的脖子上,在这里会产生一座新的山峰,那上面滋生出的崭新物种能够帮助她的读者们掀开牢固的封皮,倘若没有她的许可,他们的眼睛会显得优美且清澈。他们在不借助交通工具的前提下可以从厨房走到客厅里,当他们伸着手试图把门打开并走出去时,立卢开始仔细地聆听那种清脆的断裂之音,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自己掉下的指甲,然后把这些指甲倾倒进她刚刚拼成的纸盒里。立卢把那条已经干透了的毛巾盖在纸盒上,接着用手指了指那张善于操控昆虫的嘴巴,亨过得站在街对面朝她招了招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于她的到来的期望,但他早已做好了被忽视的必要准备,就如同一名乘客站在路边朝奔流而来的出租车招手那样。亨过得每旋转一圈,她脖子的温度就会顺势接二连三地升高,有人告诉她现在就该用胳膊卡住灯柱后面躲着的那个修理师,但他并不向这个粗暴的懒惰者求饶,要不是她今天早上忘记把走廊里堆积的垃圾丢到垃圾箱里,他也不必把本应用于陪伴家人的宝贵时间浪费在修理走廊的除臭系统上。

立卢并不擅长在绳索的随机摆荡中找到逃生的出口,她曾攀住陡峭的岩壁,顺着堤坝的出水口翻越住宅区的护栏,背着一筐新鲜的海鲜到市集私自售卖。那个在额头上缠了一条塑料舌头的人停在她面前,假惺惺地打量起筐子里手掌大小的贝壳。弹头猜测他能顺利地把埋在石头堆下面的宝藏转移出来,他把打印好的藏宝图批量投放到人们的邮箱里,绝大多数人在接到他的邮件后都把他丢进了黑名单,但仍旧有那么几个好心人肯跟着他一起去挖掘宝藏。经过训练的呼吸节奏让她纷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早已模拟过无数次的实际情况对她来说只是又一回程式化的复写,从绳索上跳下来就像按住电脑的开关一样轻松且愉快。她在琴键的指引下开始向下方摆动,弹头把那个贝壳摆在桌子上看了一圈,他实在难以从这个丑陋的贝壳上找到什么窍门或缺口,肯伸出手在他的衣领上按下一片空白的人已经垂垂老矣,弹头看着眼前躺在餐桌上的这个老人,忍不住帮忙把那条松垮的餐巾给提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他对准轮胎剪了下去,没成功。他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自己温热的脸颊,随后再一次握紧了剪刀的双腿,像发射火箭那样让轮胎里的老鼠从里面冲了出来。弹头连忙踩住这只老鼠的尾巴,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神并不是对弹头的挑衅或嘲弄,也不是它们两个此前早就商量好的私人交流方式。这只老鼠把这件事写进它的回忆录里,它摇摇晃晃地躺在吊床上,在两棵枯死的杨树之间接受新毕业的记者的采访。它们在这场访谈中闹得很不愉快,那家媒体并没有把老鼠提前选好的记者派来。它点了三个记者的名字,但最后他们只派来了一个,据说原定的那三个记者的名字和这家媒体的名字之间产生了意料外的重合,那家媒体的工作人员们想要用一颗牙齿击毁另一颗牙齿,就像一把剪刀卡在了另一把剪刀上,无论弹头怎么用力,他都不能把这个碍事的拦路的敞篷车剪开,甚至随着阅历的增长,他连自己的手都难以抽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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