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与楚梦焚路过上午那间粉铺时,他不自觉地朝挂上打烊旌旗,再无客人的店内看去,一张岁月有所雕琢依旧熟悉的面庞撞入眼中。
“罗竹?”
听到林相的低语楚梦焚朝店内看了一眼,这一眼立马纤眉倒竖,伸出手一把掐住林相腰间软肉:“哟,大官人不爱年轻的,喜欢成熟一点的啊。”
林相吸了口凉气,低呼一声:“想啥呢,她是罗妻符的女儿。”
“咦?”楚梦焚收回手:“那个因为你生而知之的缘由误诊,结果被骂惨的神医罗妻符?”
“嗯。”
“瞅瞅去?”
“你开心就好。”
“明明是你先看的。”
“看到熟人你不瞅一眼?”
“你就不怕人家来句‘你瞅啥’?”
两人拌着嘴往店里去。
三十多岁的罗竹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宁定,少了几分少女时期的灵动,多了几分看过炎凉的淡漠,她靠在木质墙壁上单手卷着一本医书阅读,头顶一盏灵气灯洒下淡黄灯光,桌上放着一杯淡茶,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日常让她第一时间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变化知晓有人站在门口,况且还有一男一女拌嘴的声音。
“……我又不回她‘瞅你咋滴’去挑衅。”
“可是,话本里面不都是人家喊出‘你瞅啥’就朝对方饱以老拳了吗?”
“哒!哒哒!”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
“已经打烊了,还请客官明日光临。”纳罕居然有人会敲门而不是进来询问,不过罗竹依旧下意识开口回复道。
然而,她还未说完就听到来人说出的一句话。
“你好,请问可以进来吗?”
罗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来吃粉的,约莫着和自己有关,她把盘曲在长椅上的腿放下,顺手把书签放进医书的时候把足尖钻进鞋子里,站起来侧身朝门口一望。
入眼是两张熟悉的脸,艳压当世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莫愁湖湖祝楚梦焚;当代鲲仑,天下剑道雄主之一的秋山阎罗林相。
罗竹看到林相嘴角小痣眼神微微恍惚,她想到阎罗的师傅枪魁林泳澄,她想到了林泳澄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嘴角也有这么一枚小痣,可惜,那个孩子死了。罗竹似乎明了林相二人为什么会来,她甚至在想,枪魁之所以收姚李子为徒,是不是因为他嘴角的痣和自己孩子很像。
“请进。”
林相拉着楚梦焚进门朝罗竹拱手一礼:“见过罗姑娘,在下姚李子,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楚梦焚,很早以前听家师提起过你,今日恰好碰见特来拜会。”
罗竹听到林相的‘姑娘’之称嘴角笑了下,想来对方也是从自己发髻上看出了自己还未嫁人的身份:“姚先生不必多礼,”她回礼后,递过两杯茶水请二人坐下。
林相环顾一下四周轻声道:“想不到罗姑娘开的粉铺生意如此兴隆,上午我和三林还想来吃碗粉,结果被街上排着的长队吓到了。”
罗竹笑道:“今儿粉卖完了,明儿我单独给你俩留一碗。”
“好。”林相顿了下,开口道:“我记得家师提及,罗姑娘不是一直跟着罗医师行医吗?怎么会有闲暇来这边开店?”
林相的询问正是他前来的缘由,他记得因为当年伏妖宗临(林)事件,以前给林相开过目盲证明的医师给骂得很惨,算起来他欠罗妻符等人一份情。平日没有遇到还好,若是遇到,他做不到置之不顾。一想到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昔日神医之后弃医从厨,他心里就堵得慌。
罗竹活了这么多年自是精于人情世故,瞧到林相入店以来的神色、话语、以及他师傅与自己一家的因果,自是把对方心思猜得七七八八,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想不到还是给你看出来了。”
林相的心跌落谷底,楚梦焚杏眸微微眯起,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林相拱手肃容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办不到,还有家师,我们定会偿还因果,直到罗姑娘与、”他顿了下,想到罗妻符不会早已身故了吧?不然怎么会让罗竹独自操持店铺。
“……与令尊满意为止。”
罗竹眉眼微微一抽,她刚想歇斯底里地说:“你怎么平息?”结果楚梦焚的动作让她的话语吞了回去,
只见楚梦焚伸出一只手指毫无烟火气息地朝着罗竹身前空间一点,罗竹身前一尺空间如流水荡漾起来。以楚梦焚手指为圆心出现透明扩散的涟漪,涟漪惊涛,惊涛骇浪,紊乱的空间波纹崩碎罗竹身前空间,罗竹再次出现在林相二人面前,只是这一次林相明显察觉到几分异样。
对方刚刚与自己同处一室,气机几乎不可察觉,再有自己心神尽数落在对罗妻符父女二人的羞愧上面,没有仔细察知灵气波动,林相还以为罗竹玄气境界高深至断绝因果。经过楚梦焚纤指一点,林相才惊觉原来罗竹周身布满空间灵气使之自成一界,让自己无法从灵气大势中以九觉察知出异样。
现在,失去空间屏障的遮蔽,林相立马感知到对方呼吸、心跳、血液流速诸多信息传递而来的异样。
罗竹面对一个比自己年小女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有些窘迫,在林相还未开口前就拱手道:“平日研习医术我习惯在周身布下空间灵气形成结界,防止自己沉迷进去后没有半分防备。
“刚刚你们进来时还未来得及撤开空间灵气就听到姚先生的话,我当即猜到先生以为因为当年误诊一事让家父名声受损,故而心生愧疚。
“还请原谅我的恶劣趣味,一时兴起就忍不住演下去了。
“可惜还是给湖祝识破了。”说完罗竹尴尬地讪笑。
楚梦焚没有说话,林相道:“想来当年之事终究还是影响到了罗医师,看罗姑娘刚刚的样子,看来令尊无碍,如此甚好。罗姑娘会戏弄在下,想来也是为了替令尊出一口恶气,无事。”
罗竹怔怔的看着平淡入水的林相,没有意想中的愤怒等情绪,只是平静,如同一面湖,自己的恶作剧只是在湖面溅起一道微小涟漪。
“这就是太上忘情,无别有情吗?”罗竹下意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