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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坊恭贤街槐柳巷有家不起眼的铺面,缩在巷角,门脸让一棵巨树遮得严严实实,叫人一眼望不见。

那大堂也是又狭仄又不方正,长梭梭的一箭地,连置张桌子的好地儿都难找,多几个人便觉拥挤。再加之四壁无窗,仅在房顶揭了两片琉璃瓦透光,白日里也是昏昏暗暗,若是遇上个眼神不好的,一进去便成了个睁眼瞎。

店铺大堂左侧靠着院子,一进一出,由旁边的角门通行。也小,两间睡房居后、两间杂屋占前,各自由一道围墙连接,围墙下是一口窄井,井边搭着一架草棚,三面合围的中间空地,横竖走来不超五十尺。

且后院并没有别的出口,围墙外就是暗沟,南北不通,空气滞留,一入夏便气味难闻,易招惹蚊蝇不说,还致使人染病。

说来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这样地处偏僻,风水格局也不好的铺面,早些年也是迎来过不少客商的。但约莫犯了哪路神仙的忌,开什么倒什么,卖什么亏什么,更何况还发生过凶案,人虽没死,可总见了血光,不吉利。

经商之人总是忌讳这些,加之房主也舍不得花钱做法事,久而久之便成为一处死地,常年空置。后来将其挂在衙门售卖,可任凭牙人口灿莲花,买主一听是这个地儿,皆是连连摆头,退避三舍。

说来也怪,这铺子在衙门里挂了将有一年都没租卖出去,如今日头像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起了动静。

这日五更三筹一过,坊门刚开,天不见亮的就来了几辆驴车,陆续拖来十几只箱笼。

后又来几个木匠,带着家伙事叮叮咚咚敲了一通,隔几日一群妇人又上门,将大堂、后院清扫得尘土乱扑。

此番动静闹得街坊四邻可是好奇得了不得,成群结队的来打听,可却始终未见房主或东家。

这店就这么风风火火的折腾了十来日,才见一个高大汉子扛来一块瞅着像牌匾的东西往门头上挂。

那东西说是一块匾,不若说是一块木头,还是块烧焦的木头,颜色褐黑,上头凿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用朱砂描了。

朱砂的红跟褐黑的木头交染,勉强能认得出凿的是“斩春”二字。

这是干什么的?

街坊四邻瞧着那招牌有些傻眼,有人欲上前询问,却见那上匾的汉子又拿来两只青底黑字儿的粗布幌子,直愣愣往左右一挂,上书“斩春书肆”四个大字。

竟然是间书肆?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整得跟招摇撞骗的算命摊子似的。四邻甚是不解,谁吃撑了没事做,来这犄角旮旯的地儿开书肆?银子多得没地撒了?

“这位兄弟,敢问您可是这书肆的东家?”一人忍不住问道。

那汉子闻言回头,一副打趣的神色,反问道:“俺瞧着像东家?”

确实不像。

问话的人顿时语塞,随后又见那汉子指着众人身后街道上懒散走来的一道身影说道:“那才是东家。”

众人回头,看清楚来人后,不约而同的腹诽——这看着就像东家了?

那分明是一名女子,年约二十,却不似寻常女子家梳发、描妆、着裙,只素着脸,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酂白交领素褂,将一把长发高高竖起,作男子装束。

说是作男子装束,却又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身段,教人一眼便能瞧出性别,颇有些南朝女子的素净清雅。

大盛囊括万千气象,装得下热辣的胡姬,装的下碧眼金发的番邦人,自然也装得下一个浅淡得近乎由墨线描出的女子。

所以,众人对她这副打扮倒没觉得多奇异,就是无法将她这弱女子同书肆东家挂钩。

“兄弟莫不是在说笑?这是你们东家?怕是出来乔装游玩的哪家小姐吧?”

那汉子却哈哈大笑,拍胸脯道:“货真价实,她才是正主。”

待到人走近了,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瞧,那女子微微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冲众人从容一拜,盈盈笑道:“诸位好,晚辈胥姜,是这斩春书肆的掌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还请多关照。”

众人见她落落大方,又和气可亲,好感顿生,纷纷回礼贺喜。

那先前问话的人怕她不懂行市,好心提醒道:“小娘子,按说你书肆这刚开张,有些话不该说,可你开书肆选的这地儿……实在不太好呀,那无良房主可是没将实情同你明说?”

胥姜扬唇谢道:“有劳这位先生挂心了,只是房主实诚,早已将此地行市说得一清二楚,对我并无欺瞒,可莫要冤枉了他。”

那人闻言越发惊奇了,“既知行市,为何还选此处?这可是块死地呀,多少人都亏得血本无归,又犯过凶案,见过血,你何苦一头栽进来?”

胥姜坦言道:“实在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别的铺面,又急于寻求一处安身,所以才选了此处。好在房主人善,愿意低价出让,才有了我这一隅容身之地。”

竟然是买下来了。

那人摇头,心道这真是被坑得不轻呀,到底是年轻姑娘家,没见过世面,且看着吧,要不了多久便要哭着卷铺盖回家了。

众人见了书肆东家真容,也就消了好奇心,各归各位了。

胥姜立在书肆门前,上下打量一翻,抬脚跨进了铺子。

堂内有些阴暗,但借由琉璃瓦透出的光仍可见四壁已钉好木架,架子前铺着一排细窄的条案,案底放着圆凳,可以供人歇坐观阅。

居中整齐摆放着十几个箱笼,锁环完好无损,说明无人妄动,这是她事先交代好的,这些箱子里的东西,要由她亲自整理安置。

再往里去,行进五六丈是一面窄墙,窄墙前造了一个四方柜台,半人高,钉得比寻常柜台宽几寸,可用以书写、裁纸、结账。

墙上原本有窗,胥姜让工匠们改成了一道矮门,以连通后院,门头做了轴承,可布置门帘做遮挡,此时正空着,待胥姜亲手定图色。

她躬身穿过角门来到后院,院里的落叶杂草已被清扫,虽仍有些破落,却也干净整洁。

她在院里转了几圈,随后进了一间卧房,房里狭窄,仅放了一榻一几和一个妆台。都是新做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儿,窗户上的纸也重新糊过了,用的也是油纸,防风又结实。

她往榻上一躺,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小是小了点,但总归是个实实在在的落脚处。她再不用像只瓜牛一般,拖着这满屋笨重的书典风餐露宿,再不用担忧半道被人劫掠,更不用怕族里那些人的围追堵截。

这方隐蔽微小的书肆,从此就是她在这京都的安身立命之所。她已不是那漂泊无依的浮萍,而是生了根的树木,任凭来去,自有一瓦遮雨。

思及此,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等她躺够了,起身走到门外,又去看了另外几间屋子。

相邻的卧房改成了刻屋,用以刻雕版与刷印书册,两间杂屋一间改成了伙房,一间则造成了净所。

伙房没有砌大灶,靠窗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炉子,一块案板,一口水缸,还有几只陶锅子。角落里还堆着些木头的边角料和几箩刨花,应该是木匠刨木留下的,用来生火倒是极好的材料。

净所紧挨着伙房,以通热水沐浴更衣,十分便利,地下挖有暗沟,与后墙外相连,一并腌臜污浊皆可随流排出。

她自净房出来,走到后墙下,此处搭着草棚,用来养她的驴,三头住不了,一头还是够的。

她摇了摇草棚的支柱,发觉十分稳固,仔细一看,那木榫被紧过了,棚上也加铺了厚实的莎草,如此便不怕驴跑,也不怕它淋雨受冻。

这一通看下来,她觉得许三这人着实不错,办事牢靠不说,又周道妥帖,为人还实诚,不是个爱耍花招、好偷工减料占小便宜的。

这店铺修葺事宜幸得与他包圆了,要是光靠她自个,累死累活不说,活儿还干不好,且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果真是术业有专攻,有些银子还是得让别人赚。

正想着呢,外头便传来许三的叫喊声,“东家,东家?您可在里头?”

“在,就来。”她赶忙从后院出去。

站在堂内唤她的正是方才在店外上牌匾的脚力,也就是许三。见她出来,他笑呵呵的道:“东家,师傅们的手艺您瞧着可还合意?”

胥姜忙点头,“合意、合意,难为你和师傅们日夜不休,替我紧着工期,待会我便将工钱与你一并结清。”

许三摆摆手,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俺们信得过您,俺是想您再验一验,瞧瞧还有哪些需要添补的,好一并做齐整。这快到年底了,过后再要找匠人添置什么可就难了,有什么缺的少的,现时一并置了最好。”

“还是三哥你想得周到。”胥姜依言,又里里外外照着走了一圈,然后来到店外,瞧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回头冲他说道:“不如往这儿再添两副花架子吧,好摆些花卉装点装点,这树下空地也可添一套石桌石凳,夏日屋里闷热,可歇凉消暑。”

说完又走到树下往屋里观望,“堂内始终暗了些,透光的琉璃瓦也可多换上几片,顺道把缺漏的地方补一补,雨天就不会漏水了。”

“成,俺都记下了,可还有别的?”许三问。

胥姜略微一思忖,道:“还有一件事真得麻烦您。”

那许三爽快一笑,“东家只管吩咐,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在云来客栈的那三头驴子,想要出手两头,但又不知道行情。想请许三哥帮忙打听打听,物色一下买主,寻个公道价钱,事后必有酬谢。”

“这算什么事,哪需要报酬,俺正好认识一队贩马帮子,给你牵过去就成。你那三头驴子可是好货,抢着要的人多着呢,保证给你卖个好价儿。”

胥姜万分感激,忙道:“是,那就全托付给你了,待事了了,我做东请你和师傅们下馆子吃顿好的。”

“那可好!”许三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过后又站了会儿,见她再没别的事,便乐呵呵找木匠们做工去了。

胥姜锁上门,见日上中天,便踩着开市鼓往西市而去,她边走边盘算。

首先得先从客栈搬出来,那里来往客多,龙蛇混杂,久住不安,且房钱也不便宜。现下肆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不用再费那些银钱。

说到钱,后面要买纸、墨、雕版,日后要抄书、印书还得请人,得花不少。

官府那边还得申报,当今圣人治下严苛,虽不至于贪墨,但细微处总需要打点,多少也得过些银钱。

虽那两头驴子卖了能换些,可也不禁花,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会儿去市集可先买些日用杂货,赶在日落前回来去客栈退房,要不然又得多续一日房费。

她默默算计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脚步越走越快,就连心似乎也跟着飞起来了。

西市繁华热闹,汇聚着五湖四海的货商,只要你能想到的,便能见到、买到。胥姜被满目琳琅晃花了眼,收获颇丰,逛着逛着就忘了时辰,待采买完毕,已是日薄西山。

此时街上的人不减反增,市声鼎沸,有来往有翩翩公子、儒雅文士、意气少年、风流美妇、顽皮童子、叫卖的小贩……可胥姜却无心欣赏。

她背上背着竹篓,里头装满货物,一手提着厚实的被褥,一手搂着大小两个木盆,挤在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

等她好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却发现自己走错道了,她盯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发愁,纠结片刻,决定绕道而行。

小道人少,就是难走,苦得她一双腿,走得酸胀刺痛直打哆嗦,她咬着牙,只恨自己思虑不周,忘了牵驴子出来。好在长年的羁旅生涯锻造了她惊人的耐力,稍歇一会儿,便又精神抖擞的迈开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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