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扑打窗棂的声响碎成细屑,林幻城踩着厚毡毯走向客房深处,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像极了心底反复碾碎的纠结。化形后的女儿身早已褪去,可指尖残留的杨源体温却比窗外的雪还要灼人。
他望着琉璃盏里晃碎的烛火,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运用道法进到三生石前,与杨源的墨色绳结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幽光,当时他指尖轻抚过绳纹,只当是宿命的纹路,却未想过这黑色丝线竟会在化形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如玥的身影突然在雪光中若隐若现,耳垂上的珍珠珠随步子轻颤,碎成满地月光。可当他褪去女子皮囊,镜中倒映的男子眉眼间,对杨源的情愫却如晨雾般缥缈不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不存在的绳结,他忽然想起化形时筋骨寸断的剧痛——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皮囊的变换,而是这副男儿身里,那颗不知该向谁倾斜的心。
“或许化形本就是个错。”他对着结霜的窗呵出一口白气,看那团雾气在玻璃上洇成斑驳的痕,“当我以女子身份爱他时,心跳是真的;可如今换回真身……”话音消散在飘落的雪绒里,像句未敢说出口的忏语。雪越下越急,琉璃盏里的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分不清是掌心残留的温度在灼烧,还是胸腔里那份愧疚,早已冻成了千年不化的冰。
“这该死的体质——”林幻城指尖攥紧绣着竹纹的袖口,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衬得唇色比檐下冰棱还要惨白。喉间泛起腥甜,他忽然想起化形时仙医说过的话:“半妖之体,情魄不稳,化形愈频,心脉愈伤。”那时他只当是危言耸听,如今才知这副非仙非妖的身子,竟连心动都成了致命的错。
心口骤然传来锐痛,如钢针直刺心脉。他踉跄着扶住紫檀桌角,琉璃盏里的烛火被碰得晃出金红涟漪,恍若当年杨源为他簪花时,指尖擦过耳垂的温度。可此刻这温度却成了蚀骨毒药,混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在喉间凝成苦涩的块垒。“连感情都要被体质摆布么……”他哑然失笑,笑声却碎成急促的喘息。
身体顺着桌沿滑坠时,瞥见窗外枯枝上落雪簌簌。恍惚间三生石畔的画面再次重叠:墨色绳结在风雪中摇曳,而他与杨源的名字刻在石面深处,中间隔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指尖无力地划过青砖缝里的积雪,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天地间的残雪——化形时是润物的雨,现形后是刺人的冰,无论哪般模样,都逃不过风刀霜剑的催折。
意识渐渐沉入混沌前,最后一缕清醒是陈如玥簪子上的珍珠坠子,在记忆里晃成模糊的白光。而掌心还残留着半片雪花的凉意,正如他对杨源的感情,炽热时能融雪,冷却后却比冰更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漫天飞雪中,唯有窗棂上的冰花,又悄悄爬上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