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得起劲,街面上突然走来一队衙役,到对面一家店子里,锁了一个秃头汉子出来。
那秃头汉子大叫:“冤枉,冤枉。”
为首的衙役道:“原老七昨天买了你的石炭,结果一家子人都给毒死了,你还有何冤?”
“如何就说是石炭毒死的,石炭无毒啊?”秃头汉子不服:“你们且看我店里,现烧着火盆,这么大一盆石炭烧着,哪里有毒了?”
周围便有帮腔的:“是啊,他店里天天烧的。”
“我家也买的他店里的石炭呢,火力猛,还便宜的,不好的只一个,熄了引火有些难,但说毒死人,该是不会的。”
“就是就是,石炭怎么会有毒呢,这是乱抓人吧?”
“陛下清明,多行仁政,不过这下面的人嘛,呵呵,什么有毒无毒,找着借口,好勒索银子呗。”
秃头汉子见有人帮腔,他腰杆也硬了,大声嚷嚷:“我无罪,你们冤枉我,我要去敲登闻鼓,向陛下告御状。”
虞玄音登基后,在宫门外,设下登闻鼓,百姓若是觉得受了冤枉,官府不公时,可以敲登闻鼓,有专人受理,还会禀报给虞玄音。
秃头汉子这么一嚷,有好事的就叫:“对对对,去敲登闻鼓。”
众人一嚷,为首的衙役就有些坐蜡了,他四面一看,看到这边店里,眼光顿时一亮,走过来,对和姓中年人一拱手:“和御史,请您帮着拿个主意。”
肖成昆意外:“这人原来还是个官?有意思。”
和御史捋了捋胡须,道:“你们说那苦主一家死亡,是这石炭有毒,有证据吗?”
“直接的证据没有。”为首衙役摇头:“不过我们查验过,原老七一家都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并无凶杀刀伤,门窗也无损坏,邻居说,进屋的时候,屋中生着石炭,气味呛人,稍稍呆久一点,就头晕欲倒,所以推断是这石炭有毒。”
“只是推断啊。”和御史又捋了捋胡子:“仅凭推断拿人,似乎不妥吧。”
“那……把人放了?”为首的衙役问。
“这……”
和御史皱眉。
他是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但并不是衙门主官,要他拿主意,万一放走凶手,最后问责,却也是个麻烦。
肖成昆在一边听着,眼见和御史为难,而刚才聊天,这和御史也没有架子,还挺好气的,他便插嘴道:“这人,即冤,也不冤。”
“哦?”和御史扭头看他:“肖公子这话是何意?”
“说他冤,是因为,他不是有意放毒,说他不冤,则是这石炭确实有毒。”
和御史道:“石炭确实有毒,肖公子有证据吗?”
“这个简单啊。”肖成昆道:“烧一盆炭,找一间房子,关上门窗,栓一条狗在屋里,小半日,那狗必死,那不就可以证明了?”
“对啊。”和御史眼光大亮:“好主意。”
为首衙役眼光也亮了,道:“我回去就试。”
“为什么要回去试?”和御史起了兴致,道:“就在这里试。”
“遵令。”为首衙役一抱拳,走出去,大声道:“御史和大人有令,石炭有毒无毒,一试就知。”
秃头汉子道:“和大人英明,我愿意一试,真若是试出石炭有毒,我便抵命也是认的。”
街上看热闹的也纷纷叫嚷:“试,试。”
索性就去秃头汉子店里,找间小屋子,拴一条狗,烧一盆炭。
和御史肖成昆都跟着过来,看炭烧起来了,肖成昆道:“现在把火门封一半。”
“为什么要封一半?”和御史问。
“因为火太大,炭直接烧掉了,毒气排得快,就显不出来,外面店子里烧火盆,就是这样,但如果半封着,炭燃烧不充分,反而更容易生成毒气。”
肖成昆说着又补充:“那个死了的苦主一家,夜里睡的时候,应该是封了火门的,但为了第二天不熄,又没封死,以致中毒。”
“有道理。”和御史点头。
为首衙役也觉有理,当即照做。
半封了火门,关上门窗,人出来,且就等着。
这时消息已经传了开去,街上人越发就多了,爱看热闹,果然是人类的习性,哪里都一样。
和御史则和肖成昆慢慢喝着酒,继续闲聊。
虞国背靠虞山。
虞山东西数千里,南北数百里,山中多矿产,产炭,产铜,产铁,还产矿盐,可以说是一座福山。
“以前也不烧石炭,是最近一些年挖出来的,火力猛,但引火麻烦,不如烧柴痛快。”
和御史介绍着情况:“今天要是证明有毒,那就要禀明陛下,直接禁了。”
他这想法,和肖成昆那个世界,其实差不多。
肖成昆那个世界,同样是长期烧柴,哪怕早知道有煤炭,民间也很少用。
肖成昆是穿越者,知道这种情况,道:“那倒不必,这石炭虽然有毒,但只要处理好了,还是可以烧的,而且如果做成炭饼,引火封火,也并不麻烦。”
“哦?”和御史好奇心起:“如何处理?”
“这个简单啊。”肖成昆道:“把炉子封好,留一个气孔,在气孔处接上管子,把毒气引出去就行,其实推广石炭是有好处的,要是一般的村镇还好,虞城这么大一座城市,家家烧柴,那得多少柴烧啊,我看虞山近一些的地方,好像都没什么树木了,都是给砍掉的吧。”
“是啊。”和御史道:“这些年,虞城人口越发繁密,烧柴确实是个大问题。”
肖成昆道:“我听说,几十年前,虞国和雾国大战,战败,都城都给围了两年,城中没有柴烧火煮饭,皇宫都给拆了是吧。”
“是有这回事。”和御史道:“我那时还小,记得粮食还有,却偏偏没了柴,只能拆屋梁。”
“但如果推广石炭,可以找几个大仓库,堆积存储一些,万一再有意外,就不怕旧事重演了。”
“对啊。”肖成昆这话,让和御史耸然动容,他想了想,对肖成昆一拱手:“这是大事,若真能处理好石炭的毒性,把石炭推广开来,那可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好事啊,我必禀报陛下。”
说着却又皱眉:“只是这石炭真的能去除毒性,变害为利吗?”
“这有何难。”肖成昆道:“那头好像有铁匠铺子吧,去打个炉子,打几根管子就行了。”
“请。”和御史立刻站起来。
他会了账,和肖成昆一起去另一边街上,找到一家铁匠铺子。
铁匠铺子里有现成的那种小火炉,肖成昆让铁匠把小火炉改一下,打一个盖,旁边弄一个出气孔,再打三根管子。
这个简单,铁匠很快就改好了。
肖成昆把三根管子成Z字形接好,火炉接口处的最短,竖着的,以及接出去要长一些。
“这根接出去的最长,看房屋的大小,先量好,总之要把这根管子接到屋子外面,毒气就排出去了。”
“有道理。”和御史只是限于眼光识见,人是极聪明的,肖成昆一解说,他就明白了,抚掌道:“此法大妙,管道排气,再怎么样的毒,排出去了,也就无害了。”
他们这边弄好,那边却也有结果了,衙役来请,和御史跟肖成昆回去。
那狗已经死了,僵挺着给拖出来,秃头汉子蹲在地下,抱着头嚎哭:“我也不知道啊,只是烟子有些呛人,怎么就毒死人了呢?”
“原来石炭真的有毒啊。”
“看来原老七一家,真是石炭毒死的。”
“那就没有冤枉他了。”
“啊也,我家也买得有,我再不敢用了的。”
“我家也买了,退货,退货。”
众人先前支持秃头汉子,这会儿则又一边倒的声讨。
“诸位乡邻且慢。”和御史这时站出来,大声道:“石炭有毒是事实,但是呢,只要处理得当,把毒气排出去,则可以变害为宝。”
“怎么变害为宝。”
“是啊,有毒呢,一个不好就毒死了。”
“听和大人的,他是御史呢。”
“御史怎么了,未必朝廷还发仙丹解毒不成。”
众人议论纷纷,秃头汉子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和御史面前:“和大人,我真不知道石炭会毒死人啊。”
“你确实无心。”和御史道:“现在,你配合我,再试一次,把毒气排出去,若成功,我帮你说话,证明你只是无心之失,不必切责。”
“我愿意再试一次。”秃头汉子站起来:“这一次,我自己在屋子里,要毒,就毒死我。”
他这么光棍,声讨他的街坊倒是不好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