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出门的时候,听路边扫地和尚说江行简已经走了。
据说临走时,那张脸黑的吓人,外面引路的门童甚至连话都不敢搭。
沈清棠耳尖泛红,想也不用想,定是因为方才…
当时她沉溺之下,大脑迷迷糊糊的,喝药似的,喊了什么,自己都听不清……
纳闷之下,她有些恼怒的看向身侧青年。
好了吧!你满意了吧!
丢死人了!
她欲要甩袖离开,却被李长策一把拽住了手腕,他将她的手十指相扣,嘴角勾着邪魅的笑瞧着她,似是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
见他神清气爽的,她心里更堵了。
忍忍吧,很快就能离开了。
李长策将她带到禅院。
佛殿内。
太后正在礼佛,和尚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
见他们来了,声音止了,一地的和尚心照不宣的拜礼,离开了大殿。
只留下坐在中央,胡子花白的老和尚。
他敲了三下木鱼,这才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小夫妻俩。
太后一袭素衣,慈笑道,“无心师父,这二人便是我儿孙儿媳。”
“嗯,二位施主,请坐吧。”
无心师父伸出枯瘦的手,往面前的拜席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长策拉着沈清棠一块坐下。
沈清棠做了双手合十的拜礼,谦逊的坐下后,目光落在无心师父身后庄严的佛像上,心中顿时虔诚无比。
她与李长策一同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签筒。
一起闭眼,抖了几下,两根签子同时落地。
沈清棠捡起签子,好奇的看了一眼上面的‘月老红线缠枯木,春风不度玉门关’
??
这是何意?
正疑惑,那签子被人抢走。
李长策皱眉凝思的瞧着她的签语,又看了看自己的。
沈清棠不敢多手抢他的,只余光瞥见那签子上写了她看不懂的签文:‘三世石上种灵胎,一念春风一念灰’
无心师父接过两片签子,先解了沈清棠的签文。
“施主惑心,逆境之时,唯有这里可以解。”
他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的位置。
沈清棠一头雾水,她知道自己是个俗人,也能理解方丈不能一语道破天机难为情,可是,她真的听不懂啊…
她张了张嘴,“师父,小女愚钝,您可否再通俗些?”
无心师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半晌,捋了捋胡须道,“施主率真单纯,如今不懂,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沈清棠挠了挠脖子,认真的想了想,只好道,“多谢师父指点。”
她的说完了,接下来就到李长策了,方才他听了师父对她的结语便一直眉头紧锁,那张脸冷得跟寒霜似的,此刻不知在想什么。
佛堂内檀香缭绕,青烟在经幡间蜿蜒攀升。
太后攥紧了手中丝帕,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无心师父,我看承风这签文上写有灵胎,可是……有子?”
无心师父手中佛珠忽地一顿。
老僧抬眉时,依旧慈眉善目的神色:“阿弥陀佛。”
他缓缓合十,垂眸看向第二道签文,终是颔首:“天意如此。”
有、有子?
沈清棠耳边嗡鸣骤起。
佛前长明灯在她眼底炸成碎金,签文上“灵胎”二字化作毒蛇,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她突然想起昨夜——李长策掐着她的腰肢时,唇齿间溢出的那句“给我生个孩子”竟不是情话,而是诅咒。
这一年多,她的肚子都没动静,也未曾喝避子汤,是以她一直坚信自己是不孕体质。
现在突然来一句,她会有孩子,这叫她怎么活…
方才跟李长策又……
完了,现在喝避子汤还来得及吗?
喉间猛地涌上酸水。
供桌上供奉的莲子在视线里扭曲成密密麻麻的虫卵,她死死攥住裙摆,指甲穿透三层绸缎扎进掌心。
仿佛这个尚未存在的孩子正在她体内生根,带着李长策偏执的骨血,长成新的锁链。
“棠棠!”
太后竟激动得破了音,保养得宜的手抓住她腕子,却摸到满手冰凉冷汗,“你听见了吗?”
沈清棠扬起脸,立即勾起一抹羞怯的笑,“皇祖母,孙媳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影,像两片将死的蝶,“只是突然想起…今晨用了寒凉的杏仁露…”
李长策的指腹摩挲着腰间香囊,余光瞥去——此刻她睫毛颤动的频率与方才沐浴被他弄哭时一模一样,可这次眼里盛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恐惧。
“卿卿累了。”他突然出声,在太后了然的目光中为她拢好散乱的鬓发。
指尖擦过她耳垂时,满意地感受到战栗:“不过既然天赐麟儿……”
薄唇贴着她耳廓,用气音补完后半句:“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她又在说谎。
那对蝶翼般的睫毛每颤动一次,都像在往他心口扎刀子。
他多希望能与她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如今看来,只有他希望罢了,他的卿卿,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可那又如何,即便是他一人执念,他也会将她拉入地狱,一起经历。
沈清棠如寒芒在背,仍旧维持着乖巧的笑,装作回答不上来。
解签结束,李长策却主动留了下来,临走前,吩咐沈清棠去房里等着他回来。
殿门紧闭,最后一缕天光被隔绝在外。
李长策指节叩在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眸,眼底暗潮翻涌:“人已走光,大师有话,可以直说了。”
无心师父手中佛珠一顿,苍老的眼缓缓睁开:“施主命中有子,是不假。”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刀,“只是因果有时,终相报。”
“你是说,我与卿卿的孩子,会不保?”
他将来的业果终究会报复在他与卿卿的孩子身上?
“求师父指点。”
李长策紧紧蹙眉,心里五味杂陈。
却见老僧不语,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刺绣歪扭的香囊上。
他忽然轻笑,手中茶盏猛地炸裂,滚烫的茶水在案上蜿蜒成狰狞的痕迹,“若是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不介意让这庙里的菩萨,也尝尝什么叫报应。”
佛前长明灯忽地爆了个灯花。
老僧手中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像极了算盘上被强行拨乱的命数。
“苦海回头,悬崖勒马,结局未尝可知。”
李长策突然暴起,一把揪住老僧衣领。
供桌上经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阿鼻地狱’那一页。
“我要的是解法!”他声音低得瘆人,“不是让你教我怎么放手!”
“她沈清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李长策的榻上!”
最后一粒佛珠滚到两人之间。
老僧闭目轻叹,无奈道,“施主,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李长策已冷笑拂袖:“那就让这满寺神佛看看,我是怎么逆天改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