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坐在轮椅上,比站着的林净月矮上大半个脑袋,但没有半分居于人下的弱势姿态,周身气势反倒更盛。
迎上一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眸子,林净月主动垂眸跪下,做足了一副聆听太子教诲的乖巧模样。
太子嗤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听说林小姐才被认回成远侯府?林小姐能言善辩,心思又聪颖,可有想过孤会如何处置你?”
林净月脊梁挺得笔直,一身内敛的月白裙裳映衬下,那张明艳的脸庞多出几分孤高清傲:
“臣女虽刚回侯府,却也听闻过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兼之亲眼见过殿下处置左常渊时的仁善之举。
臣女相信殿下,但凭殿下处置。”
头仍扎在地上的张大人等皇城司:“……”
侥幸苟得性命的左常渊:“……”
并非嗜杀之人?仁善之举?
好好一个侯府千金,何时竟瞎了眼?
纵使张大人身为太子的直系下属,也不敢拍这种马屁啊。
太子冷冷扫了一圈众人,眯眼打量姿态格外谦卑的林净月。
这是想用好话把他高高架起,让他不便痛下狠手?
太子嗤笑一声,此举对上旁人,指不定还真成了,但他可不是那等好听谄媚之言的糊涂虫:
“既然你诚心恳求孤处置你,孤倒不好不满足了你的希冀……林小姐口齿伶俐,孤便罚你七日内手抄一本孤本,孤本任你挑,但若里边的内容,不能让孤满意……”
太子没有再说下去,但任谁都听得出话里的未尽之意。
“……殿下大度,臣女拜服。”林净月惊讶过后,立刻应下。
太子没再理会,屈指轻敲了下轮椅。
汀南收了剑入鞘,低头上前接手轮椅,推着太子离开。
直到轮椅声越来越低,周围慢慢有了些许嘈杂声音,林净月慢慢起身,转头就见一群活动筋骨的皇城司中,张大人眼神格外复杂。
“小姐?”泊春爬起来后,第一时间来到林净月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敢相信太子竟然如此轻易就高抬了贵手。
张大人也不信。
他顶着一张格外复杂的脸,招呼手下将左常渊带回大理寺,忍不住问林净月
“你胆子可真大,太子的马屁也敢拍,就不怕……”
林净月瞥一眼脱力被拖走的左常渊,和他满心满眼的感激,平静笑道
“张大人多虑了,殿下又非暴戾不讲理之人。”
否则前世她被林景颜算计,误闯太子寝殿时,小命早就不保了。
张大人担心周围还有暗卫盯着,没敢接这话,只在心里嘀咕:
这话说给京城三岁小儿听,都无人会信。
林净月当商人日久,早已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并不觉得那一番话有何问题,继续跟张大人套近乎:
“方才听大人称要将左常渊押回大理寺监牢?”
张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他两次都趁皇城司与大理寺的人交接时跑的,要不是运气好撞见了你帮他求情……不死也得被扒下一层皮。”
林净月并不意外,前世在周家撞见的那位智囊军师时,他断了一条腿,终身只能拄拐杖行走,包括脸在内,身上更是连块好肉都没有。
皇城司的人迅速收拾好一切整队离开。
“小姐?小姐……”泊春有很多话想说,心中分外忐忑。
林净月看她一眼,交代郑叔别把这事传回郑家后,带着三人敲响成远侯府大门。
大门打开一小条缝隙,门房透过缝隙看清林净月几人,赶紧开了门,支吾着道:
“小姐,老夫人让您去长寿院一趟。”
林净月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只带上满枝去了长寿院。
刚赶到院门口,就听‘砰’一声巨响,成远侯气冲冲走出,看都不看林净月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长寿院的嬷嬷一路送成远侯到院外,见到林净月前来,躬身行了一礼
“净月小姐,老夫人惦记您一整天了,快随奴婢进去吧。”
林净月一挑眉,有些意外,跟着进了长寿院,给老夫人福了福身:
“祖母。”
“坐。”老夫人一改往日的慵懒疲累,整个人添了斗志一般容光焕发,“春菊,让他们都下去。”
林净月没有贸然问询,目送长寿院一干下人通通退下,只余她和老夫人。
“这两天忙着接管侯府中馈,没空见你。”老夫人取出一封拆开的信,递给林净月,“看看吧。”
林净月还当老夫人请她前来,是质问为何要招惹太子,却不想老夫人问都没问,早早准备好的一箩筐解释的话全无用武之地。
她捡起信,半开玩笑道:“祖母不好奇方才府外的事?”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点了点桌上两个精致匣子,分别装了一支小叶紫檀嵌珠手串和一支金花缀玉点翠步摇,话里意味深长:
“祖母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举动,唯有一个要求:成远侯府纵使不能登上青云路,也绝不能被拖入泥潭。”
林净月扫了眼信上的内容,眉心猛地一跳,明白了方才成远侯为何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老夫人一句话就能让徐家破例,但成远侯和何氏的两个儿子,从来不曾享受过徐家一星半点好处。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信上‘拜师宴’三个字:
“祖母放心,净月出身成远侯府,自然不会忘本。只是……”
“你想问我为何豁出面子,求得大哥给郑津办个正儿八经的拜师宴?”老夫人抿了口极品雪芽茶,“同上次为你大办宴会的理由相同,成远侯府需要一件大喜事,证明侯府还有后劲,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台。”
林净月清楚老夫人没把话说全,内里还藏了几分,她没有继续追问。
徐家主动大办拜师宴,全的是郑津的面子,而林净月身为郑津的妹妹,亦会从中受益。
当着老夫人的面,林净月唤来小厮小九:“去国子监,将这封信和我先前买的书送与大哥,叫他早早做好准备。”
拜小徐先生为师的消息传开后,郑津势必会成为京城不少人的眼中钉。
林净月不是不能帮他,但帮来帮去终究不是长久之法,还得郑津自个儿立得住。
小九小心接过信,谨慎请了郑叔赶车随行,一路来到国子监,被门房引到郑津在国子监的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