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幽看着他有些无措的抿着唇,也想起十二年前。
当时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跟楚封尘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僵。
侯府宴会被邀请过来,在府上花园角落瞧见蹲在树底下捧着馒头吃的他。
小小的人儿骨瘦如柴,穿得一身绫罗,袍子却脏得不像样。
自己叫了他一声‘镜儿’。
他便抬起头,像现在这般抿着唇,用一双水汪汪困惑的眼望着自己。
那双带着雾气的眸中却隐约透出几分坚强,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吗?”他似乎吃了很多苦头,惊吓着后退的同时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询问。
自己没告诉他,自己就是为他而来,也没告诉他,是他的母亲托自己来照顾他。
他从出生就没见过母亲,他不懂‘母亲’的含义。
自己需要教会他。
但在这之前必须得给他一个让他乖乖跟自己走的理由。
“我认识你父亲,楚封尘是我以后未婚夫,你叫他一声爹,也该叫我一声娘。”
小人儿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久好久后,扑到自己怀里,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娘亲’。
那时候他的眼泪滚烫,整个人扎在自己怀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能依靠。
本不过是玩笑的话,可在他叫了那句‘娘亲’时,一切都变为事实。
自己不顾其他人阻拦把他接到身边,用了七年时间把他养大。
可如今,另外一个人,用五年让他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许清幽不想以恩要挟,但此刻真的很想知道。
“我们母女的七年情分,如今被你放到哪里了呢?”
镜儿,此刻的你,可还记得十多年前樱花树下那个哭着叫娘亲的孩子?
楚镜嘴唇抿成一条缝,这是他不安的表现。
赵奶娘缓和气氛:“小少爷难得放假回来,不如留下跟世子妃吃饭?”
楚镜低着头没吭声。
许清幽见此,终究不忍心难为他,只是闭了眼道:“我累了,你下去吧。”
楚镜敛眉:“是,那儿子先告退。”
他知道接风宴的事已成定局,也没有再多说,起身退出去。
屋内少了一个人,比刚才还要安静。
静得让人窒息。
许清幽怔怔望着门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知是在问谁:“他这五年,过得是不是不好?”
要不然自己的镜儿为何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赵奶娘叹口气:“您别怪小少爷,小少爷心里其实是有您的,只是夫人的脾气您知道。”
“您出京之后,夫人不让我们这些下人在小姐少爷面前提起您的事。”
“如今您骤然回来,想必是小少爷还没习惯,跟您有些生疏,时间长了就好了。”
翠屏也点头,紧跟着劝:“是啊小姐,您还不知道吧,自打您走之后小少爷一直发愤图强。”
“他在学堂里成绩也是一顶一的好,谁见了都夸,如今已经是侯府名副其实的世子长子了。”
“待等他长大求取了功名,您作为母亲还愁没好日子?”
“以后日子还长,您总有一天会让少爷小姐看到您的好,也总有一天会母子团聚的。”
许清幽闭上眼:“希望如此吧。”
接风宴如期举行。
中午午膳时楚老太君派人来叫她过去。
许清幽想着这几日忙杂七杂八的事确实没去跟老人家请安,便带了些点心过去请安。
楚老太君今日似乎很高兴,面色也比往日红润许多:“你跟镜儿见过面了?”
许清幽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镜儿回府来看我,是祖母的意思?”
楚老太君轻笑着握起她的手,满眼都是都小辈的疼爱:“祖母知道,入府这些日子委屈了你。”
“可幽儿,不管怎么说你如今也是侯府的主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你还有两个孩子。”
“封尘那小兔崽子脾性老身也知道,随他祖父,驴脾气,万事不低头。”
“可说到底,这夫妻哪有隔夜仇?哪怕是为了孩子,日子该过还得过。”
许清幽垂眸,心中猜到祖母突然叫自己过来的意思。
想要说和。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谁希望她跟楚封尘重修旧好,只祖母一人。
“这几日府上有些不好的传言,说世子要停妻再娶。”楚老太君拍了拍她手背。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她定心。
“可传言就是传言,变不成事实,你放心,只要有祖母在这府上一天,就会庇护你一天。”
“你是懂事的孩子,该知道传言不可信,听了也就过去,不用当真,你说呢?”
许清幽抿唇,心下犯苦。
若只是传言自己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恐怕有些早就跃跃欲试,要以假变真了。
手上被握着的力道重了些。
许清幽抬头对上楚老太君浑浊却深邃的眸。
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许清幽只能定了定心神道一声‘是’。
她知道祖母是担心自己,不愿再让老人家担忧。
楚老太君松了口气般,把她拉得离自己坐的更近些:“这才是老身的好孩子。”
“世子那边你不用操心,明日是你的接风宴,祖母肯定让你风风光光出现在众人面前。”
许清幽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应下:“多谢祖母。”
有些事既然躲不过去,那只能顺其自然。
楚老太君继续高兴起来,吩咐人上了菜要用午膳。
中间又说了些两个孩子的事,大多数是关于楚镜的。
“镜儿比韵儿记事早,年纪又大一些,日后你跟他相处起来更轻松些。”
这也是她把那孩子叫回来的原因。
“左右学院这几日休牧,他在府上待着没事,你们母子之间多走动走动也好。”
许清幽静静听着,大概明白祖母这是想让自己先收复镜儿的心。
可她想起上午楚镜那双比儿时更加坚毅冷情的双眸。
有些不确定了。
翠屏她们说镜儿现在过得很好。
他是学院里夫子最喜欢的学生,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也是侯府名副其实的小少爷。
他日后会有光明的未来。
如此,那以自己如今这样的情况强行要他回来是否太过自私?
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做他母亲,是否会阻了他光明的未来?
许清幽不知道,一时间竟有些迷茫,有些退缩。
可眼前又闪过一张苍白濒死的脸,想起那人临终前的嘱托。
“我多年未归,镜儿很多事我都不清楚,祖母能否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