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哭了很久很久,小姨怎么问她,都问不出原因。
其实那时的小谢木蔓,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但长大后的谢木蔓终于明白。
因为那个男孩跟她一样不喜欢掉眼泪。
但他们不掉眼泪的原因,却完全不同。
有人是因为足够被爱,不需要用眼泪来表达委屈或是让人妥协。
有人是因为不够被爱,就算是嚎啕大哭也无济于事。
“小乌龟……”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子上某只乌龟玩偶,谢木蔓笑了起来:“你一定不知道,十岁的我因为你哭了一整晚。”
或许那天哭得太累太久太委屈,以至于那个害她大哭的人被长久地牢记在了心里。
到十三岁时,第三次相遇,就算他已经跟小时候长得不那么像了,但谢木蔓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依然是在嘉里商业广场附近。
上舞蹈课之前还是晴天,下课后竟然晴转雨。
天气预报早有提示,所以很多人都带了伞。
谢木蔓没有带伞,她原本也没有带伞的习惯,因为接她的车会直接停在舞蹈班门口,司机会替她打伞。
以往一下课,司机就早已等待多时,那天却要她等五分钟。
谢木蔓于是坐在舞蹈班门口的长沙发上看着这场淅淅沥沥的雨。
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就是嘉里商业广场的1号门,那里有一只不大的海豚雕像,维持着跃出水面的姿势。
应该是新上过色,所以雨水冲过雕像,墨蓝色的痕迹像眼泪一样顺着雕像往下淌。
雨滴砸在玻璃门上的声音变得更清晰,对面商场的海豚雕像哭得越厉害。
雨再下大点,这新上的颜色就会被全部冲掉。
小谢木蔓有些期待。
她不喜欢这个蓝色,蓝得很深很浓,根本不是海豚的颜色。
调色的人一定没有审美,得去报个美术班好好学习学习才对。
很期待海豚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因此谢木蔓看得格外认真。
直到对面的海豚被一辆黑色红旗挡住。
立即站起来,小谢木蔓往右移了移,继续看海豚。
司机已经走了进来。
“小姐,”司机俯着身子低着头,解释他迟到的原因,“实在抱歉,路上遇见了事故,堵车堵得厉害,您等急了吧?”
谢木蔓没回答,眼中只有掉色的海豚。
掉吧掉吧,全都冲干净……
忽然,她瞳孔放大,嘴巴也微微张开。
从1号门窜出一个男孩,把伞撑到了海豚头顶!
视线里,那个男孩半边身子淋着雨,试图把伞固定在海豚头上,但伞太小了,海豚又太光滑,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嗯,”十三岁的谢木蔓心想,“傻子。”
“这傻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撑着吧?等他走了,海豚又会被冲掉讨厌的颜色。”
“再看看,再看看就能看到了。”
“小姐?谢小姐?”司机催促的声音不断响起。
“嘘,”谢木蔓冷声道,“你要安静。”
她看到男孩抬起左手,艰难地用撑着伞的右手点了几下,好像是在给谁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放下左手,他依旧撑着伞。
谢木蔓有些生气了。
“我要去对面,”她指着那只海豚,看向司机,“送我过去。”
只要不违背“安全”原则,司机当然不能违背这位大小姐的任何要求。
实际上,这位从京城来的大小姐经常提一些很奇怪的要求,比如要求商场换首歌播放,换的还必须是她指定的歌。
又比如要这个舞蹈班重新装饰墙面,重新换个沙发。
于总对这个小外甥女简直称得上是纵容,因此她这些奇葩要求总能轻易达成。
当然了,大小姐也不总是这样,她去年明明还很乖很讨人喜欢的。
于总说,这是孩子叛逆期提前到了,让他们多担待。
哪里就称得上“担待”呢?伺候小祖宗可比伺候于总简单多了。
小祖宗发令,司机立马照做。
两分钟,谢木蔓就站在海豚和男孩面前了。
她穿着没换下的芭蕾舞服,全身黑色的司机为她撑着伞,看起来十分趾高气昂。
“你要给它打伞到什么时候?”她直接问道。
“欸?”男孩愣了愣,随即似乎很惊喜,“是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谢木蔓这才注意到男孩的脸。
啊,居然是他!
那个送她凯蒂猫气球、在跆拳道课上被摔了无数次的……小乌龟?
他居然记得她?
小谢木蔓有些烦躁。
不,他一定认错人了,因为他们上次互相见面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没错,在十三岁的谢木蔓眼里,她现在是小大人了,而六岁时候,则是“小时候”。
她没应声,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它撑伞?”
“不然会被冲掉颜色的,”男孩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呃……我是小乌龟啊!”
男孩说着话,左手还用力指着自己的身上。
他的t恤上,恰好有一只卡通小乌龟。
圆头圆脑,大大的眼睛,像在对这个世界好奇。
砰!
心跳漏半拍。
“什么小乌龟?”小谢木蔓板着脸,“我不认识你。”
小乌龟挠挠头:“就是很久以前……你跟我说‘你才是小乌龟’嘛……哎呀算了,你不记得才正常。”
“那个……我很喜欢你,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砰!
心跳又漏半拍。
“谁要跟你做朋友,”十三岁的谢木蔓嘴硬得厉害,“你不要给它撑伞了。”
“你是怕我累吗?”小乌龟依然笑得很灿烂,“我不累的,而且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他马上就到了。”
“他带着那种大伞来的,就是摆摊用的那种伞,超级大,能给海豚挡雨,还能固定住!”
谢木蔓像在听童话故事,差一点直接笑出声。
但她还没笑,就先听到了小乌龟惊喜的声音。
“我爸!”
谢木蔓下意识回头去看。
车停在路边,一个叔叔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拖东西。
那是乌龟爸爸吗?
来给小海豚送大伞?
感到茫然,连雨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身边传来小乌龟的声音:“我去帮忙抬伞了!”
这时,谢木蔓才注意到,视线里已经没有由雨滴练成的线了,
“可是……雨已经停了。”谢木蔓喃喃道。
“这会儿停了,晚上说不定还要再下,”小乌龟跑着,回头笑着跟她说话,“到时候我不在,就没人给小海豚撑伞啦!”
说着话,小乌龟已经跑到了乌龟爸爸身边。
撑着伞的司机终于没忍住,笑道:“这小男孩可真有意思,他爸也挺神一人。”
谢木蔓忽然转头,盯着司机。
大概几秒的时间,司机都被盯毛了,小心翼翼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你也去帮忙。”十三岁的谢木蔓板着脸发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