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闻雪看来,虽然在海市工作生活压力巨大,但是还是有一些比在其他地方要简单的事情的。
比如接预约。
比如和品牌方对接。
再比如……给许知恩拍写真。
在蒋闻雪看来,没有比知恩更好拍的模特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化什么妆。
连经常被人诟病的,布满死皮和血痂的嘴唇也让她觉得很有感觉,给她的清冷中独独添加了一份倔强。
她仅仅是穿着最简单的,甚至有些过时的衣服,站在那里就是自成一派。
深冬的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知恩站在街边,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神色疲惫的人群。
她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却没有缩进袖口,而是捂住打火机摇摇欲坠的火苗点燃一根烟。
烟就是小卖部里最常见的红南京。
知恩抽着烟,烟雾紧紧围着她转了一圈又被风吹散,她站在街边,似乎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有些土气的、在高清相机之下能看到起了球的褐色长大衣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
长发也因为摩擦而起了些静电,她靠在墙上,眯着眼,手指间的烟仅剩了短短一截。
知恩像是和目前的海市差了十年一般,她迷茫,无助,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孤单一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点燃一根烟。
和身上过时的衣物完全不同的是,知恩的长相是会出现在各种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美丽。
但又因为不加任何修饰,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贴近生活的美。
在知恩手中那根烟只剩下一个烟头儿的时候,蒋闻雪才突然兴奋的大喊——
“oKoK!完美!完美!!!”
她刚刚憋着一口气猛拍,鼻涕快流下来了都不敢吸!就怕打扰到这幅画面!!
知恩抬头看蒋闻雪,她包的倒是严实,穿的是户外防风羽绒服,还戴了帽子。
哪像自己,被要求穿这个大衣,冻得快没知觉了。
知恩说不出话来,觉得脸被吹僵了,就吸吸鼻子把烟按在路边垃圾桶上面的灭烟碗上,刚要把手拿起来,那边的蒋闻雪又开始大喊。
“你就站在那里,别动!!!”
又是咔咔按快门的声音。
知恩麻木地定在原地。
“呼……好了。”
终于,蒋闻雪开始翻着照片回看,语气里是难掩的兴奋激动。
“哎呀呀,为什么每一张我都觉得好……一张都舍不得删除……感觉不用修啊!”
“……行了吧,快走,我要流鼻涕了。”
那个让蒋闻雪陶醉在艺术海洋里的女人走过来,特别煞风景地说。
俩人一起坐在开了暖风的车里狂擤鼻涕,蒋闻雪这才感觉自己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麻麻痒痒地,已经成了萝卜。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有点担心知恩。
“……你没事吧?回去喝感冒冲剂啊。”
“没事,”知恩摇摇头,“之前我冬天拍过夏装。”
“模特基操。”
蒋闻雪拍了拍知恩的肩膀,递给她一杯刚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水。
“……唉,怎么办?我觉得我发了你这一组照片之后,肯定又会有老多人来约我了,可惜快过年了我没时间怎么办呀~”
“那你年后发?”
“……我才不要,”蒋闻雪白了知恩一眼,“你懂啥?我就靠过年期间猛赚呢。”
“你不回家?”
知恩有些奇怪。
蒋闻雪听了这问题,居然愣了几秒,然后语气十分不自然的说:“……不回,回了也没地方住。”
知恩没再出声。
她知道这个时候刨根问底不是啥好主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所以知恩只是拍了拍蒋闻雪的肩膀,靠近她,头靠在她的肩头。
“那就祝你狂赚一笔,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饭就行了。”
-
你以为只需要拍一组?
不不,你想错了。
小时候去写真馆拍儿童写真都要换好几套衣服呢,怎么可能只拍一组。
中午吃了点饭,差不多缓过来了之后,知恩又被蒋闻雪毫不客气地指挥着换了另外一套衣服。
一条裤腿十分宽大的牛仔裤,棉鞋,暗红色的手织毛衣,就是小时候穿过的,用扎人的那种毛线织成的毛衣,外面是一件军大衣。
没错,没听错。
军大衣。
蒋闻雪买了两张火车票,连她那些专业设备都不带了,直接拿着相机裸机跟知恩一起冲向火车站。
现在快过年了,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准备回老家过年。
火车站的人很多很多,有穿着笨重棉衣,扛着蛇皮袋的中年大叔,也有背着孩子拎着帆布包的年轻夫妻,更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学生……
穿着军大衣的知恩,反而没有在路上那样和周围格格不入。
弥漫着泡面和煮鸡蛋味道的,连空气都不怎么流通的候车大厅里,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女人正坐在人群中。
她身上的寒气未褪,鼻头、脸颊和耳朵都是红彤彤的。
她太瘦了,整个人几乎是窝在宽大的棉服里面。
女人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将那本就干裂的嘴唇上的血痂咬破了,露出点点猩红血迹。
她迷茫地看着四周人来人往,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oK!太完美了太完美了,今年最完美的摄影作品出现了……”蒋闻雪念念叨叨地,显然已经兴奋得不得了,“快点起来,上车了上车了,继续拍……”
“啊?还真坐车?”
“昂,要不然买票干啥?走了走了……”
知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蒋闻雪上了火车。
这趟车人很少,显然她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但是她事先并没有和知恩沟通太多,按蒋闻雪的习惯,尽管她已经很火很忙了,每一次拍人之前都要交流很多的。
她唯独什么都没跟知恩说,就让她自由发挥。
穿着军大衣的女人,透过火车小小的窗户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她的下颌线锋利得像是一把刀,但是眉毛稀疏,睫毛低垂……矛盾,却美丽。
“对……对,看窗外,嗯,想想你是……呃,随便吧,别动啊,再来几张……”
蒋闻雪觉得,自己是没办法指导知恩的。
她甚至头一次有被模特引导的感觉。
不得不说,很爽。
拍得酣畅淋漓,这才是摄影师的“年度爱拍”!
她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matthew拍了那么多知恩的照片了。
和知恩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怎么能忍得住不记录她呢?
坐在那里就是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