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确定。”张衍清说,“李承兰太谨慎,不过,他的立场已不重要了。”
李承兰时日无多,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消息。
等李承兰一死,李琨和就会成为最年轻的李家的一族之长,他需要威信让人信服,那么到时候一定会拉拢权贵做他的靠山。
或者,结一门姻亲,借用岳丈的名声来帮他站稳脚跟。
等他考取功名后在官场有所功绩,族长之位便如泰山般稳固。
太傅府到底跟随哪一艘战船,去往哪一条江河,等到风来时就知道升起的船帆是何模样了。
王从正听到这,还是没有头绪为什么还要再往太傅府送一份请帖。
而且还是给老太君的。
先前一份是送到李家如今主母手上,再送一份…会不会有挑拨太傅府和睦之嫌。
再然后王轶就听不太清了,屋内的人说话声音轻了下来,也或许是不再讲话了。
张衍清坐在王从正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抬眼一望,在王从正身后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游龙井中的一段诗词:
徘徊龙井上,云气起晴画。澄公爱客至,取水挹幽窦。坐我詹卜中,余香不闻嗅。但见瓢中清,翠影落碧岫。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漱。
王从正喜欢饮茶,尤其是龙井。
茶具旁边放着一盒新茶,是去岁的贡品。
“葛岭宝云山的宝云茶,你倒是舍得,这贡品陛下才赏于你罢?竟是拿来给我了。”
王从正话语里恨铁不成钢,眼里却是对宝云茶的好奇与兴奋。
他在朝堂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在旁人眼里,皇帝几乎都快忘记这个礼部主客司的正五品郎中了。
于此,别的人在官场上浮浮沉沉,王从正数十年如一日地领他那点微薄俸禄。
礼部的官员没有油水可捞,主客司内与使臣打交道,一些商贾与官员会用银钱来买消息,或是请主客司的官员搭桥牵线,这些王从正都不做。
他有六个儿子,若他不守规矩,害得可不止是他,况且他老来得女,女儿还小,又怎么狠得下心去铤而走险只为了浮银三两?
没有银子买他喜欢的,买得起的他又不大喜欢,如今张衍清送他一份宝云茶,算是解了他的心头痒意。
他也不与张衍清客气,伸手拿过宝云茶就打开来,入目便是扁平光滑挺直的茶叶外形,外头强烈的阳光照亮屋内,将他面前的茶叶照得嫩绿光润。
张衍清的视线冷不丁看向敞开的窗户,看了许久,收回视线再看着王从正时见他正低头轻嗅那茶,他闻见一股鲜嫩清高的香气,再取一些放入茶壶,展示起他的烹茶技术,颇有些小儿炫耀心爱之物的稚气。
瞧得出,王从正对张衍清这份礼物送得很满意。
“好茶送给懂茶的人才不算浪费,给了我,暴殄天物了。”他尝不出茶与茶之间的差异,没有那些功夫,整日处理公务都让他脚不沾地,喝茶也不过是为了提神润嗓。
王从正叹了口气:“近浊…”
他想说一些关怀之话,但又觉得有些矫情,但他年纪到底太轻,王从正怕他这根弦绷得太紧,最后断了,便道:“廿八是小女生日,你若无事,便来赴宴罢。”
张衍清没说话。
王从正叹了口气。
张家人情冷漠,他的宗父待他又不如亲父,又格外严厉,家中温情张衍清从未感受过,他想要的只有权利,为了权利,做了陛下的利刃,替他斩除小人。
王从正收到张衍清的礼时,心里是高兴的,这高兴,不光是这份礼物合他的心意,更多的,还是对张衍清如今得圣宠而高兴。
至少有陛下在他头上冠着,明面上他会好过一些。
从前种种苦难闻者落泪,听者伤心,王从正只是希望这位潜力无穷的后生可以走得更远些,造福的百姓也能更多些。
能让更多的人温饱,更多的人知暖是何感,知这天地万物间并不是抬首低头这一片小小的田亩,也能够像他们一样,读书识字,安居乐业。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从前老师这样教导他们,王从正记得,他知道张衍清也记得。
“尝尝罢。”王从正拿出三个杯子,给其中两盏倒入茶水,一杯推向张衍清,一杯给自己。
鲜爽甘醇。
王从正品味一番,舒心地扬起嘴角,他看着面前的张衍清,眼神期待,似乎是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可张衍清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思绪如砚台上渐渐磨匀的墨,墨汁颜色愈发黑,也愈发稠。
王从正知道他身上挤压太多事,叹了口气,只道恕他不远送。
书房的门被打开,王轶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暗道不好时,张衍清就已经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王轶将头一转,在心里骗自己说张衍清看不见自己,等了几个呼吸,耳边并没有传来别的声音,只有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
王轶复又转过头,看着张衍清离去的背影,她刚想起身,忽地发觉腿脚已是酥麻得不行。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头顶上就传来说话声:“还不进来,要在外面偷听多久?”
王轶脊背一僵,讪笑着抬头去看她父亲,只见王从正负手而立窗前,正低头佯装怒意看着她,见到她露出的笑,瞪了她一眼。
王轶费劲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王从正的书房,见有一盏热茶放在他对面,她疑惑道:“张大人没喝茶?不爱喝?”
“葛岭的宝云茶,你若不想喝就罢了。”
“原是给我的。”王轶走近,“那我自然是要好好品鉴一番。”
她与王从正像,都爱龙井,一闻那茶香,整个人都如浮于云上,飘飘然。
王从正看着自己女儿的模样,知道方才她躲在窗下偷听,张衍清不再说话,应是这个原因。不过他没有点明,也算是给他留了面子。
不然到底算他教女无方。
王从正最终另写了两张请帖给张衍清。
一张按照张衍清所说送去李太傅府,另一张就让张衍清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