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道展开,是给他升官的圣旨,锦衣卫中左所千户,把前面的那个“副”字去掉了。
他咧嘴笑了笑,这的确是件好事。
“行呀,叫几个哥们一起。”
这段时间每日忙碌,季闻道也好久没出来放松了,于是便叫了人,找了个僻静的院子,与众兄弟们喝酒庆祝。
席间,吴邦辅对他说:“你可能马上又要去南边。皇上对江夏的那个合作社越来越不放心,怕它成为东林或者复社。”
季闻道心情复杂,对吴邦辅说道:“能换个人吗?陈吉发有恩于我,且此人实力强悍,查他未必是件功劳。”
“为兄知道,但这次事情与厂公和钱阁老有关,咱们躲不开。”
季闻道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还是来了。
朝廷上的风向,他们这些天子近卫最是清楚。
而且,比起皇帝本人,北镇抚司作为掌管诏狱、稽查的专门单位,对大臣们之间的动向更加清楚,也就对朝廷中的斗争形式,更加清楚。
事情的缘由,出在温体仁身上。
温体仁上位,靠的是崇祯的崇信,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伪装成“孤臣”,只听崇祯一人的话。
但这个伪装,在东林党持续不断的攻击下,正在慢慢露出狐狸尾巴。
而且,崇祯九年东虏入寇,兵部尚书张凤翼自杀之后,崇祯皇帝本人也开始质疑温体仁了。
到去年底的时候,江西进士傅朝右在家闲居时,得封刑科给事中,因为那时张献忠的兵马正堵在庐州,所以傅大人和陈吉发一样,以道路难行为由,拖延进京时间,到了今年初才来上任。
这傅朝佑是谁呢?
是东林三君子邹元标的学生,铁杆的东林,是温体仁的老对头了。
他延期到京,就给温体仁借题发挥的理由,将他贬官外放。
结果,这老头是个倔脾气,拒不离京,还上了道折子,历数温体仁六大罪,递到了崇祯眼前。
皇帝震怒,将傅朝佑下狱问罪。
温体仁惊出一身冷汗,对东林党的恨意更甚了。
而这个时候,他听说钱谦益已经结束丁忧回京,傅朝佑弹劾他的事情,便是其在后面授意的,立刻就不淡定了。
钱谦益这个人早年是很自私卑鄙的小人。
崇祯元年第一次庭推阁臣,他做手脚把温体仁和周延儒从大名单中拿了出来,将自己放了进去,得以入阁成了首辅。
若不是崇祯皇帝对东林党本身有意见,要求重新推选,也许钱谦益的那次小动作就得逞了。
后来,周延儒、温体仁相继当了首辅,对钱谦益以及东林党大力打压,那帮人安分老实了几年。
但崇祯九年建奴入寇,兵部尚书张凤翼自尽,东林党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温体仁。
现在,既然出了这么个大事情,温体仁与东林党之间的矛盾,就不能如此简单了结。
于是,他想了个招数,让亲信张汉儒捏造证据,举报钱谦益、瞿式耜圈占民田,贿赂买官等数条罪状,想要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
起初,这事情办的挺快,钱谦益和瞿式耜下狱问罪。
不过,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曹化淳与文官关系挺好,钱谦益与他有些私交,于是便托人向曹公公求援,希望洗脱冤屈。
张汉儒知道了这件事,立刻向温体仁报告,温体仁心想,正好曹化淳平日里总是与他不对付,如今宦官结交外臣这种最让崇祯忌讳的把柄抓在他的手里,岂有不利用的道理?
于是将曹化淳一并参了。
曹化淳是啥人呀?
东厂提督,锦衣卫的顶头上司,论栽赃陷害,查证案情,朝廷上下,有人能比他更厉害吗?
显然是没有的。
曹公公自请立案,彻查此事,崇祯皇帝同意了,于是,吴孟明、吴邦辅父子就奉旨开始彻查温体仁、钱谦益和瞿式耜的事情。
按照历史上的轨迹,这事情也就查了个把月就水落石出,不过,由于陈吉发之前拜访钱谦益的时候,与他有些合作,办了个《虞山学刊》,还有提成分红啥的,每年竟然有几百两的收益。
查案的东厂番役沿着这条线索一查,发现《虞山学刊》现在成了苏州、松江士子争相投稿的热门刊物,其中观点强调“致用”,强调“富民”,很得商民追捧。
而这期刊的承办方,却是一家江夏的会社,叫做江夏合作社,在南京也有分社,同许多士绅商贾都有合作,尤其在纺织、冶铁方面,几乎成了业内霸主。
明朝末年,会社繁多,朝廷对于士子拉帮结派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但像合作社这种,不仅拉拢士子,还实实在在经营产业的会社,则非常少见,看上去像个商会与社团的结合体,这引起了查案番役的重视,将这件事单独写了个折子上报。
吴孟明不想将钱谦益的事情闹大,他与曹化淳一样,都比较倾向于文官集团,再加上江夏合作社的事情,他有些印象,似乎此前查过次,因此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交给儿子再去查一遍。
于是,就有了吴邦辅来找季闻道的事情。
“那这次要查到什么程度呢?”
“首要是给曹公公和钱阁老脱罪。”吴邦辅面授机宜,“你先去南京找韩赞周韩公公,请他帮你把江夏合作社南京分社的事情查清楚,尤其是那个学刊和布、铁产业。然后视情况看要不要去再去江夏。若是南京查清没有什么问题,你便回来复命;若是发现了线索,你就去江夏查证。”
“这岂不是要去数月?”
“看情况,看情况。”吴邦辅一个劲的笑,给他倒了杯酒,“兄弟辛苦了,等你回来给你接风。”
季闻道无奈,只有接下这个任务。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姑娘的倩影,突然觉得,这次出差,也不是那么难忍受了。
争取能在南京查到点东西,再去江夏一趟。
季闻道在喝酒的时候,陈吉民已经完成了崇祯十年的殿试,离开京城。
“仲泰贤弟!”
正同熊庆芳等人告别,远远听见有好友来城门相送,正是麻城周之茂。
周之茂如今已经是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他亲自来送,可谓是极重感情。
“松如大哥!劳您专程跑一趟,小弟惭愧。”
“诶,你莫要见怪。这次来的匆忙,也没能尽到地主之谊。回去好好同子安说,愚兄甚是想念,盼他早日升迁,位列郎署。”
“一定带到!”
说完这些,周之茂又递来一封红包。
“上次聚会,你说这次回去要结婚,大哥参加不成你的婚礼,这份礼你先收下,就算是提前祝你与弟妹白头偕老。”
“哎呀,松如大哥太客气了……这真是……”
“哈哈,收着吧。陈家一门兄弟同为进士,可谓士林佳话,多少人想要攀附,大哥不过是仗着便利罢了。你莫要见外。”
“松如大哥恩情,小弟没齿难忘!”
“好说,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小陈公子保重!”
陈吉民冲周之茂、熊庆芳等人拱手,上马,依依惜别,转身策马离去。
身后的十名近卫也都紧紧跟随。
从京城到苏州,快马也需要六天时间。
陈吉民归心似箭,一路不停,到苏州时,正赶上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外城河岸,相门桥边,陈吉民勒马停驻,看着河中龙舟竞渡,岸边人潮涌动,锣鼓齐鸣。
与北京周边的萧索相比,苏州就如同世外桃源,繁华盛世,似乎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但实际并非如此,时局发展到今日,许多人家已有好些北方亲戚来投,还有些人则永远失去了亲友。
陈吉民只顿足片刻,下马步行,与人群拥挤的方向相反。
身后的近卫嘻嘻哈哈,都知道堂少爷是要去向美人提亲了。
一路幽深曲折,到了董府,隔着墙就能听见院内琴音。
陈吉民听了片刻,从包袱里抽出长笛,和着吹了起来。
他本不通音律绘画,但这一年多时间,为了这位才女董白,他是日夜向宋彩蝶请教,总算是小有所成。
陈吉民这几年成长了许多,兄长的勤奋努力,合作社的拼搏创业他看在眼里,也在认真学习。
曲罢,余韵犹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娇俏的少女带着丫鬟便立于拱门之内,伴随着飘落的飞絮,此景真如画中仙女!
陈吉民心中澎湃,此时抱笛作揖,郑重其事。
“小生幸不辱命,姑娘有意否?”
董白站在门内,面颊桃红。
未经蹉跎的董小姐,不是历史上那个卑微如萍的秦淮歌姬,而且,也未曾与冒辟疆见过面,面对赤诚有才华的陈吉民主动追求,很难不感动。
此前,陈吉民进京赶考,便将那幅《彩蝶图》与补全的诗句交予董母,承诺考试结束,就回来提亲。
因为中了进士,陈吉民在北京迁延两个多月,总算得归,第一时间,便来见董白。
“公子心意,奴已然知晓。家母正在堂下等您,请进吧。”
姑娘说的很平静,但陈吉民已经是心花怒放。
董白福身退去,陈吉民赶紧上前两步,递出书信和礼物。
“从京城带回的东西,希望小姐喜欢。”
董白让丫鬟收了,冲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