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等只能束手就擒了吗?任由袁尚夺我等基业?”一位中年男子愤然起身。
范岄沉声道:“非也。我以为,当采取第二条路。表面配合查田,暗中周旋。一来,避免袁尚借题发挥;二来,为我等争取时间,转移部分资产、人口;三来,静观朝局变化,伺机而动。”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多数赞同范岄的意见。
“还有一事。”范岄环顾众人,“袁尚新政中提到,要将无主荒地分给无地农民。此举若成,将动摇我等根基。我建议各家检视名下土地,将那些名义上是荒地,实则由我等控制的土地,暂且处置妥当。”
“如何处置?”
“可选信得过的佃农,临时立下地契,将土地名义上转让。日后形势好转,再行收回。”
众人频频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正当众人商议对策,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家仆匆匆入内,附在范岄耳边低语几句。
范岄脸色大变:“诸位,不好了!查田队已到范家庄园,正在丈量田亩!”
众人哗然,有人提议立即阻止,被范岄拦下:“不可轻举妄动!袁尚此举来势汹汹,若正面抗拒,恐怕正中其下怀。我范家愿做第一个配合查田的,以免夜长梦多。诸位各自回府,从长计议吧。”
众人散去,范岄独自立于庭院,望着远处天际,长叹一声:“袁家子,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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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尚回到刺史府,脱下戎装,疲惫不堪地在案前坐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徐庶快步入内,手持一卷竹简:“主公,洛阳来信。令尊袁公亲笔所书,标注亲启。”
袁尚接过信函,展开一读,面露喜色:“好消息!家父说,何进大将军已在朝中为我争取到支持。十常侍虽有不满,但在军需案证据的压力下,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袁尚继续阅读:“家父还说,何进大将军对我甚为欣赏,认为我所推行的改革若成功,可在全国推广,造福万民。”
袁尚将信交给徐庶:“元直你看,信中还提到了十常侍近来有所异动,张让已察觉到军需案的风险,正暗中联络各地豪强,准备反击。父亲提醒我,务必加快改革步伐,尽快取得成效,以实绩服人。”
徐庶仔细阅读,沉思片刻:“主公的改革已动了许多人的根基,难免引起反弹。但有了朝廷支持,朝中又有大将军何进周旋,我等当更有底气。只是…”
“只是什么?”
徐庶眉头微蹙,接过了话头:“只是改革越深入,阻力便越大。前番查抄崔家、郭家,已是雷霆之举,震慑了不少人。如今推行查田,更是触及了冀州世家最根本的利益,这无异于虎口拔牙,他们岂会甘心束手?”
袁尚端起案几上的凉茶,饮了一口,示意徐庶继续。
徐庶沉吟道:“主公,朝廷诏令虽下,大将军亦在朝中周旋,可冀州世家在此地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明面上,慑于朝廷威严和主公雷霆手段,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反抗,但暗地里的动作,恐怕少不了。”
“阳奉阴违?”袁尚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正是。”徐庶点头,“查田丈量,他们或可虚报、瞒报,将大户拆为小户。至于将无主荒地分予流民,他们更可能视若心腹大患,想方设法阻挠。比如暗中许诺小恩小惠,拉拢分化那些无地农民;或者故意制造事端,挑起民怨,将矛头引向我等,让我等新政难以推行,甚至半途而废。”
袁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呵,这帮老狐狸,算盘倒是打得噼啪响。以为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就能挡住我的路?”
“主公不可轻敌。”徐庶正色道,“世家之强,不仅在于田产财富,更在于其遍布州郡的人脉和影响力。他们若真铁了心要与我等周旋到底,恐怕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地方官吏中,与他们交好者不知凡几,若上下串通,处处掣肘,我等纵有通天之能,亦是举步维艰。”
袁尚脸上的轻松敛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元直所虑,确是关键。朝廷的旨意如同一柄利剑,但要斩断这盘根错节的老藤,还得靠我们自己握紧剑柄,一寸寸地砍下去。家父信中也说了,张让那些阉竖亦在暗中窥伺,内外皆有豺狼啊。”
他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窗外,却仿佛能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整个冀州上空。元直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要害上。冀州世家,百年经营,岂是几道命令、几次查抄就能连根拔起的?他们的力量,从来不仅仅在于明面上的田产和财富。
他想到了范家,范岄那老狐狸,表面上第一个“配合”查田,实则不过是想以退为进,保全实力。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冀州有多少个范家这样的地头蛇?又有多少官吏,或出自世家,或受其恩惠,或与之联姻?这些人盘根错节,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查田的命令下去,到了郡县,再到乡亭,一层层传递,一层层打折。阳奉阴违?那都是客气的说法。恐怕到了下面,命令直接就变成了废纸一张。
把冀州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换掉?袁尚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这么多可靠的人来填补空缺,光是这过程引起的动荡,就足以让整个冀州瘫痪,让改革彻底失败。
更何况,张让那些人还在洛阳虎视眈眈,等着抓自己的错处。不行,此法太过激进,无异于自断手脚。
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人”。没有足够得力、忠诚、且有能力的属吏去贯彻自己的政令,再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世家依靠的是盘踞地方的人脉和影响力,自己要打破这个局面,就必须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能够深入到州郡乡亭的官僚体系。
“人才……”袁尚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前专注于破局,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却忽略了建设的重要性。破而后立,立,才是根本。
冀州不缺人,缺的是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人才。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落魄士人,只要有才能,有志向,愿意跟着自己干,都应该不拘一格地提拔任用。
看来必须尽快将选拔、培养、任用人才这件事提上日程,甚至要把它放在与清查田亩同等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