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逸回英国还剩两天。
在北京这段日子,沈逸几乎身无分文,他的几个朋友前后帮他们处理了很多事,周京霓打算请吃饭,傍晚时分抵达一家比较私密的泰餐厅,沈逸开车单独去接祁世霖。
走后没一会,手机一直在桌子上震动。
“你电话响了。”周生淮目光从菜单中抬起。
周京霓摆摆手,“沈逸的,他忘带了。”
周生淮点点头,继续翻着菜单向一旁的服务生报菜名。
忽然包间门被推开,周京霓听见声响回头,看见门口的人,她手指一松,餐巾布掉在腿上,足足愣了五秒。
江樾。
那个本该在美国的江樾,此刻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车钥匙走进来。
不变的白毛寸头,十字架耳钉。
健身让他身材更好了,真丝印花衬衫下,麦色肌肤间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领口处脖左侧多了一个刺青。
“你怎么会在这?”周京霓满脸震惊,反射性地站起身。
周生淮也跟着看过去,皱着眉问了句这是谁。
江樾斜睨了一眼周生淮没搭理,两手揣进兜里,神色懒散地朝她勾唇一笑,“惊喜吗?还是意外。”
“你不是在美国?”周京霓下意识问。
江樾啧了声,走近朝她低了点头,眉梢挑动一下,声音带点笑,“想你了,回来看看你不行吗?”
话落,他拉开她旁侧的椅子,扫了眼桌子又看她。
一段时间不见,她样貌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枉费他隔着大洋天天关心,态度仍好不到哪去,他本来没觉得自己这是喜欢,往深了说也就是逗逗她玩。
可尤岚不止一次说他改性了,曾经他在感情里从不算好人,玩够了就甩下一笔不菲的补偿然后中途跳车,现在却全身心投入音乐,唯一的兴致也给了酒。
可追他的女人一直很多,只是他现在连正眼都不给,性冲动都没有。
江樾承认了自己喜欢她。
起码在每个微醺的夜晚,看着她不回他的消息框,有无数次回北京来找她的冲动。
周京霓不接他话茬,态度冷下来,先一步按住他要坐下的那把椅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放假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着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周生淮眯起眼,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摸不准什么情况,给祁世霖发了消息,合了菜单示意服务生出去,随后就要起身将周京霓拉走。
听见动静,周京霓扭头,“没事周生哥。”
随即她又伸手拽上江樾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和我出去说。”
江樾看着她那股执着的劲,还有不松的手,他抬眼笑笑,“这家我开的,放假了来看看,凑巧知道你今天过来吃饭,我刚好在附近就顺道过来一趟。”
“全北京独一家。”
“在泰国,香茅烤鸡还记得吧,尝尝味道正宗吗。”他指了指菜单。
周京霓大脑有点空白,没跟上思考速度,也被江樾趁档松开了她的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椅子坐下。
她用嘴型说“香茅烤鸡?”
“不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在我身上安监控了?”她连连疑问。
江樾掀了掀眼皮,朝她抛了个‘你猜’的眼神,随口道:“看你订的四人餐,不打扰你,过来看你一眼,正好我也有局,晚点结束再来找你。”
“对了,你们的单免了。”他慢津津地随意扫了眼周生淮,视线并未多停留。
“你晚点找我干嘛……”
周生淮以为周京霓是不欢迎这人,他又刚好抬头对视上,也愈发看着不顺眼,重重地拉了下椅子以表不悦。
刺耳的噪音打断了周京霓的话,她遁寻着声回头看周生淮,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而江樾眼皮都没抬。
无视的感觉让周生淮不爽,到底年轻气盛,公子哥骨子里的坏脾气劲噌地窜上来了,哪管对面的人是谁,只知道这是北京,最不差惹事的地儿。
他顺手从桌上抓了个东西朝对面掷去。
好在江樾余光瞥到,微微侧头,及时躲掉了。
啪!
餐巾纸盒摔落在地上。
空气滞了瞬,周京霓呆住,“周生哥,你干嘛——”
周生淮没听见似的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江樾不动声色地俯身捡起,东西放回桌上,他缓慢抬眼向上看去,“我是,怎么?”
“还真是啊,可我认识你吗一进来就坐这儿,还免单……用得着你免单?报名让我听听你是哪家的敢这么个做生意法儿!”周生淮声音越提越高。
察觉江樾不悦的神色变浓,周京霓心提到了嗓子眼。
少有人敢呛江樾,周生淮的话终是让他有了点反应,深邃的眼底尽是沉翳。
江樾玩味地轻笑一声,舌尖顶了顶腮,攥紧的拳头掩不住狠劲,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下一秒反手把纸盒砸回周生淮怀中。
周京霓一惊,“江樾!”
江樾充耳不闻。
“我来找她,有你什么事?冲上来之前不掂量下自己轻重吗。”他把挡在两人之间周京霓拉到一边,眼神讽刺地看向周生淮,“活在围墙里所以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惯着你,是被人捧在天上没受过气吧?我告诉你,在东南亚,就你这种,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有。”江樾一顿,笑得痞坏,“下次扔准点。”
周生淮听得气上头了。
“我去你妈的!”
他作势挥拳头上来,周京霓真的被吓到了,脑子跟不上反应,下意识就去拦,好在江樾反应快,及时扣住周生淮的手腕,才让她没被打到,周生淮显然也被冲过来的她搞懵了,抽回手的同时连忙关问她有没有事。
周京霓摇头,还是后怕地蜷缩了下手指。
“你疯了?!”江樾低头看她。
周生淮嘴上不饶人,还是不干净地骂着,“真是什么玩意......”
然而家里刚出完事,周京霓实在身心俱疲,一点也不想在这种节骨眼再搞出是非,挣脱了江樾揽过来的手臂,“你们能不能别闹了,周生哥你别再说了,还有,江樾你有什么事等晚上我们再说,你现在去忙你的......”
声音还没落地,身后传来巨响。
砰!
门被猛地向两侧推开,撞得墙边窗帘震动,沈逸脸色很阴,大步走在前面,服务生和祁世霖跟在他后面,包厢霎时静了。
周京霓回头,“沈逸。”
沈逸沉着脸,一言不发,直接把她从江樾身边拉到他身后,以平视的姿态,一把揪住江樾的衣领,声音冰到极点,“以前我就警告过你,别来碰她。”
“一而再再而三——”
“听不懂中国话是吧?!”
两人对视,眼神满是杀气。
但这次江樾不仅没生气,反而单手揣兜里,垂眸看了眼胸前的手,而后悠然地微扬起下巴,目光在周京霓和沈逸之间来回扫过,唇线抿直,倏然笑了下。
“你到底和她什么关系啊,限制她交朋友。”他反问回去。
沈逸眸中微动,手臂上的青筋微露。
这里都没人见过沈逸这个样子。
“沈逸,你别这样。”周京霓以为他误会江樾是来找事的,伸手去扯他抓江樾衣领那只手,“他真的就是来和我打个招呼的。”
“可以吗沈逸。”
她最后那句话的声音格外小,甚至带点祈求得意味。
“听见了吧。”江樾摊手,笑得意味不明。
沈逸松了手,没再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有错觉,一直以来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杳杳,变了,他从来不需要她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
只要她想要的,他都愿意给她。
不管他是谁的女儿。
周杳杳永远都可以做公主,他可以为她无冠加冕。
-
周京霓把江樾送走。
跑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有些累,看着那个方向,没由来得失神。
“周周妹妹,在看什么呢?”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询问声。
周京霓闻声回过神,祁世霖已经走到她身侧,她放下了环抱的胳膊,向后侧的餐厅门口看了一眼,“祁哥你怎么出来了,我这就进去了。”
“沈逸在接电话。”祁世霖笑着解释,“不过看他脸色不太好,似乎出了点事,一时半会打不完,我就出来抽根烟。”
周京霓点点头,又“啊”一声。
“不用担心。”祁世霖安慰她,又绅士地往旁边走了半步,晃了晃手里的火机,礼貌询问:“介意吗?”
“没关系。”周京霓摇摇头。
风吹半夏傍晚,马路上偶尔有车子路过。
那边烟刚点上,周京霓想去看看沈逸,被祁世霖的一句话拦住了脚步。
“真是难得看沈逸生这么大气,嗯怎么说呢,他路上收到周生淮的消息后,脸色就没好过,而且我这是第一次见他动手。”他吐着烟雾,把火机和烟盒收进口袋,“沈逸脾气其实还不错,他哥以前是我姐在美国的投资顾问,我知道他什么家庭,所以他好像也找不到在意的东西。”
“因为他没缺过什么。”祁世霖掸烟灰,顺便朝她会心一笑。
周京霓没读那个眼神,只笑着默认了他的话。
因为沈逸的确是这样,被物欲满足的人生,很难对什么事上心。
“不过,我觉得他对你很上心,他第一次带你来跑山时我就察觉了,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开玩笑时他也没反驳。”
“我们一直......”
周京霓声音低下来,忽然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一直这样相处?”祁世霖替她把剩下的话补上。
周京霓轻“嗯”了。
“那你没发现他的眼神总在你身上吗,也很在意你的事,这次偷偷从英国跑回来,也是为了找你,还有刚刚。”
兴许是发现她眼神有点变化,他没接着话题说下去,于事无补地解释了两句废话。
“当然,这些话没别的意思。”
“就随便聊聊。”
祁世霖看她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说了,仰头吐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方,抬手指了指餐厅门,示意要不要进去。
周京霓跟在他身后进门,思绪却乱了,不自觉地遁寻着这些话,陷进回忆里。
上次是俞白,这次是祁世霖。
不同的视角,却好像都是在看穿她的心思,唯独她自己不敢说穿。
她不是没有自我怀疑过,可又怕是自己多想了。
从小一起长大,最怕的就是她喜欢他,可他只是把她当作亲人,当作妹妹。那她宁愿和沈逸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啊,做朋友也挺好……..
尤其是现在,家里发生这么多事,如今她什么也没有,和沈逸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着想着,她忽然有点胸闷,心往下沉,进屋时连忽然冒在面前的周生淮都没看见,直接撞到他后背上,好在被祁世霖拉了一把才没摔倒。
“走路看路呀周京霓!”周生淮被撞得踉跄,刚刚的气又没地儿撒,语气多少有点埋怨,“还有嘛,你哪来的那种朋友啊,怎么和地痞流氓似的蛮横无理。”
这话多少有点无赖。
你和江樾明明半斤八两。
周京霓也只能在心里说说,毕竟人是冲她过来才搞出刚刚的局面,更是懒得替江樾争理,面上给周生淮赔了个笑。
祁世霖是个好脾气的人,拉走了嘟嘟囔囔的周生淮。
周京霓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菜上齐了也不见沈逸进来,多少有点担心,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却显示对方通话中。
什么电话打这么久。
她不免有点奇怪。
十几分钟过去,沈逸迟迟回来,轻皱着眉头,脸色很差。
“出什么事了吗?”周京霓很快地起身走过去。
那两人也安静地看过来。
沈逸喉咙滚动了下,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明亮的灯光照不进他漆黑晦暗的眼底。
直觉让周京霓脑子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顿了几秒,她低头看见了他亮着的手机屏幕,满屏未接电话记录,几乎全是备注“沈砚清”的来电显示。
她懂了。
“我得走了。”沈逸手攥紧了手机,目光转向她,“凌晨飞英国的航班。”
过了快一分钟,周京霓稍微动了动,不知所措的眼神找不到着落点,也不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你又要走了啊,没…没事,几点的,那我去送你?”
沈逸有点难受,“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么快啊。”
“我哥就在附近。”
周京霓慢慢点一下头,似乎是四周过分寂静,她仰头对他轻轻一笑,“去吧。”
…
那次欠给他的机场离别拥抱,还是没能还上。她也要去悉尼了,下次见面怕是变成了遥遥无期的期盼。
她鼻子有些酸楚,可到底是没有了眼泪。
一年多的时间,经历的分别让她麻木了难过带来的痛感,望着沈逸离开的背影,她朝着反方向走去。
起码逆着风,好像被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