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麟带着一群长老赶到时,辅导室里的第一场谈话正式落幕。
门被推开,沈雪琪站在前门的门槛。
沈雪琪眼睛下面还挂着水珠,表情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看到了一群系领结着皮鞋的人影。
被日光斜切而入的走廊上面,乌泱泱站着一群只会出现在新闻联播里面的姓名。
沈雪琪眼睛呆了一下,随后马上举起手大喊了一声首长好。
动作幅度大了一点,一滴泪从睫毛滑下去,划过冰块一般的蓝眼,砸到下巴。
没有人在意她的丢脸。
一名闻起来气息最为衰弱的首长,穿着藏青的行政夹克,踩着皮鞋走过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眼尾的皱纹层层叠叠温柔的绽开。
就好像,路过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老爷爷抬起手来做出的安抚一样。
随后手掌落下。
一群首长走到她身后,拉开了那间心理辅导室的门。
沈雪琪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像个眼睛红红的雪人标兵。
哭过的眼圈自然还是红的,偏生站姿、姿势格外标准,显得怪异又好笑。
但没人笑她,路过的时候都是赞扬与温和的眼神。
还有一个女长老,长得有点鹤发鸡皮,看起来一点也不慈祥,却在路过的时候,在她手里放了一包纸巾,告诉她擦擦吧。
“擦干眼泪。”
“继续走吧。”
等最后一个人进去。
门没有被带上,留了一丝缝隙。
里面的光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直线。
沿着那条线往上,沈雪琪转头飞快看了一眼。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师陆煜站在里面,竟然隐约是这群年过六十旬老者的中心。
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周围一群长老,人的鼻子颧骨眉骨全部立起来。
一群新闻联播里出现名字的大人物,眼皮下巴和嘴唇都透着光。
说话的时候,瞳子抬起,盛着柔和与欣赏。
啪嗒。
门口的最后一丝缝隙被合上。
沈雪琪放下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空气里面,少女刷刷提笔在本子上画下一个问号。
【全国推广,应该能进行了吧?】
他们已经做好了应该做的事。
尽管也有遗憾,失意,痛苦。
但他们没有给总教官丢脸。
他们完成了任务、命令。
活着回来,而不是让一群人魔活着回来。
“撕拉。”
一张纸巾被抽出来,空气里响起鼻涕从鼻腔内喷出,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干燥的纸巾摩擦包裹人中的声音。
沈雪琪将那团纸捏紧,丢进拐角垃圾箱。
她是第一个前去黑猫办公室,接受心理辅导的武者。
总教官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
每个走进这间心理辅导室的人,陆煜都且只会安静听着,听完回应寥寥几句话。
耳畔响起声音。
“你做的很好了。”
这是第一句话。
那时总教官坐在旋转椅子上,两只笔直的腿折回来坐的端庄,双臂环抱着,一直保持这么一副眼睛低垂不与他们接触,显得安静柔和过分的脸,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听完她的诉说,听完她的哭嚎,陆煜最后,慢慢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你不会忘记她们的,对吗?”
一道闪电惊醒潜意识的水面。
是啊。
沈雪琪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心脏。
我是不会忘记她们的。
因此,纠结她们到底是不是人类有什么意义呢。
沈雪琪一瞬间好像想了很多。
之后,她看着总教官身影,做出了回答。
我不会忘记她们的。
我不会忘记是一群东北姑娘救了我的。
我就是被一群东北姑娘,以人类之心保护着而活下来的证明啊……
金光穿过走廊,灰尘轻轻荡漾。
沈雪琪大步向前,白雾泄出她的嘴唇,向上升腾。
……
自12月3日开始,一共发生了两场能为龙国未来带来剧烈变动的战争。
如果说,发生在六大基地市各处的十二场除魔战争,是第一处战场的话。
那么,自12月3日开始的另一场战场,一直在上京唇枪舌剑的战斗。
以江永麟为首的变法党,在等,在盼,在吵。
一群坐镇龙国的镇阁大长老,居然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天都要翻了!
会议室里。
灯光摇晃。
争执不下。
各退一步。
最后终于轰轰烈烈吵出一个结果。
恰好这时,武者那边的结果也递交上岸。
一份份资料陈放桌面。
一双双云中潜龙似的眼睛,苍老而肃穆的睥睨下来。
这是发生在各个地方的除魔战况,汇总。
此战武者死亡人数三人。
——呼。
此战歼敌人数百分百。
——哈。
此战魔窟具体情况……
——唔。
坏了,尽管歼敌人数超乎他们预料的好,但后续传来的罪证考究,倒是超乎他们预料的坏!
有几个魔窟:居然有着青铜建木这种东西,可以确定链接着其他世界,存在上古的辛秘!
有几个魔窟:有着完善的五种基因药水生成流程,并且用一些他们看了陌生的名词——在核污染源徘徊异变的妖魔,前代高武碎片,前文明的遗主等,合成出了五种稳定的人魔进化方向!
还有几个魔窟:具备各种不完善的,人魔裂变实验……
坏消息:
十二魔窟遍布全国各地,他们有完善的体系渠道,准备在1月向全国投放病毒污染。
好消息:
十二魔窟完全拔除,人魔全部被屠。
污染源,操纵者…全部收容,抓捕,归案!
十二魔窟无法再龙国大地之上,打响一场准备了三年的基因生物病毒战!
一群长老戴着老花眼镜凑在一块,头挤着头,脸挨着脸的看完这些报告。
他们没有再吵。
最后夜谈了一天,两天,三个夜晚。
结果。
就是每个人都大张旗鼓的过来找陆煜了——关于第二次变法,每个人都有话想说,都想找陆煜谈谈,最后干脆凑到一块儿来了。
陆煜起身。
依然长身挺立。
他跟每一个进来的长老点头,平静招呼:
“江长老,岳长老,王长老,梅长老……”
这态度,这心态。
尽管好些人是第一次见面,却一下子就在心底忍不住暗自点头。
忍不住多看陆煜好几眼。
看着看着,只听江永麟咳嗽一声,说:“这次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谈些什么,我们就过来随便听听,随便看看。”
含笑的声音落下。
“诶,老江,你们随便,我可不是啊。”
岳江红大手一挥,“我是特意来看看的,看看小煜同志培养的一批除魔战士!”
王少云跟着发声道:“是极是极,我也是!”
哒哒哒。
岳江红往里走的脚步忽然顿了顿,扭头补充:“我们不打扰你,我们就随便看看,你们放心聊!”
眉心菩萨痣和卖油老翁似的两名大长老,大脚一迈,率先找个位置坐下。
这么一打岔,场中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周子寅站在一旁,看着一群老者,首长,居然就这般屈居在了幕后。
这里不是什么高级的病房,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心理辅导室。
一群首长来到后方,前面有那隔帘,后面放着几张床。
有的坐床,有的坐凳子,有的坐椅子,有的往里接了杯水坐下。
他们就跟一群蜗居在病房的小老头小老太太一样,坐在隔帘后面,隔着一面布,准备见访。
人生是已说,未说,不可说。
尽管他们没有作何通知,但这群活跃在新闻联播里,让人耳熟能详的一个个名字,到来本身就彰显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态度。
他们的态度,便代表着全国推广和第一次武道革命的情况。
尽管一群潜龙很安静,没有打扰陆煜和武者们的谈话。
——但这跟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区别嘛!
江添走进来的时候,两只显得睡眠不足、总是眯成缝的眼睛霎时睁开了。
紧缩的瞳仁一扫,两只睡眼瞪大。
这……
好多旁听人啊!
隔帘遮光效果很好,却遮不住衣服裤脚。
江添浑身肌肉紧绷,瞳孔里,倒映出那些从床后,凳子上舒展出来的衣角皮鞋。
身材,服饰,还有能在说一不二的总教官面前,打破他室内只有他们交谈的场面,身材肌肉纹理的走向都能跟记忆里某些领导人采访的画面对上……
想法激雷般速闪。
江添睡眼一眯,脸上老是含着的睡意清醒的干干净净。
恢复成正常大小的眼睛,乌黑透亮,快速转移视线,看向陆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