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儿哭成泪人,崔皇后心疼地将人扶起坐在床上,揽着女儿柔声安抚,“阿母怎会骗你?明月奴是阿母唯一的女儿,阿母的心头肉,你阿耶阿兄都会竭尽全力医治好你的......”
“阿母......”
元安公主紧紧拥着皇后,泪水浸湿了皇后的衣襟,她就这样在皇后的怀抱里哭泣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化作泪水释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元安公主的抽泣声才逐渐减弱,慢慢止住了哭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元安公主缓缓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望着皇后,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阿母,萧三郎他......”
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现在,元安公主内心十分忐忑不安,她想问萧三郎怎样了?伤得重不重?是否已察觉到了她所策划的一切?
同时,她更担心自己所做之事暴露出去,如若真的被发现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尤其是想到以后叔钧对她的态度可能会更加冷漠厌恶,元安公主的心似沉入了无底深渊般沉重。
然,当崔皇后听到元安公主提及萧戟时,原本脸上还挂着的一丝慈爱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酝酿的怒火。
她柳眉倒竖,凤眸含怒,对着元安公主呵斥道:“你还有脸提他?好好看看你自己干的那些蠢事!竟想出买凶杀人,再来个英雄救美的馊主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轰隆一声!元安公主觉得自己脑子炸了!
她被皇后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呆住了,甚至都忘了哭。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这么快就败露了!
被发现了?!
完了完了!今后怎么办?叔钧也知晓了么?
那他以后......
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糟糕的局面。
而崔皇后呢,在得知元安公主背后挨的那一刀竟是她自己导演的一出戏之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这无脑的女儿居然还能更无脑,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可即便再生气,元安公主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更何况如今女儿身受重伤,就连最为看重的如花容颜也被毁了,因而皇后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没有立刻发作出来。
现在倒好,元安公主自己提到了萧三郎,这不是在找骂吗?
见女儿像个木头人一般呆愣在原地,皇后心中的怒火霎时点起,她气得猛地伸出手指,朝着女儿的额头狠狠地戳去,同时,她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逆女,看看你干的好事!如今,你所做之事已全部被你小皇叔与兰陵萧氏探查得一清二楚了!从今往后,你休想再去纠缠那萧三郎了!”
听到这话,元安公主原本心底尚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底深渊。
既然连兰陵萧氏都参与到了这次调查之中,那叔钧又怎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呢?
在此之前,她其实还心存幻想,如若兰陵萧氏并不知晓此事,或许能够借这个机会请求阿耶下旨赐婚。
然而事到如今,萧三郎已然洞悉一切,他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娶她过门呢?
想到这里,元安公主只觉得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罢了罢了,就算自己不顾脸面强行嫁给叔钧,可如今她这副容颜尽毁的模样,叔钧怕是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更别提心生欢喜了。
看来,她与叔钧今生今世终究是有缘无分......
一念及此,元安公主心痛如绞,她缓缓垂下头,泪水再次涌出,默默抽泣起来。
而一旁的崔皇后则仍旧气恼不已,对着女儿继续喋喋不休地数落道:“平日里,阿母都是如何教导你的?我再三叮嘱你要老实安分,不给你大兄添麻烦,为何你就是不肯听呢?
现如今可好,不仅得罪了兰陵萧氏,还将自己心仪的郎君越推越远,这下你满意了?”
“为了一个男子,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你还有个公主的样子吗?!”
元安公主垂下的头越来越低,似有千斤之重,再也无力抬起。
她知自己如今已无颜面对阿耶阿母,心中满是愧疚和懊悔,她清楚地明白,正是自己的过错,才使得皇室的声誉受了牵连,这个错,她得认。
听到母亲那饱含失望之情的话,元安公主的心疼痛难忍,她双手紧抓住被褥,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声音颤抖而微弱:“阿母,对不起,都是女儿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
女儿只是太喜欢萧三郎了,您曾说过,我身为公主,理应配得上这世间最为出色的儿郎,可女儿并不想要什么天下最优异的儿郎,我心中只叔钧一人。
我满心期待着能让他看见我的真心,与女儿执手相伴走过这一生。为此,女儿一直在不懈努力......”
未等元安公主把话说完,崔皇后便怒不可遏地厉声喝断:“住口!即便你再怎么钟情于他,这也绝不能成为你伤害众多无辜之人的借口!”
元安公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应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这次的确是我犯浑,女儿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哼,现在才知道认错?那之前为何要一意孤行呢?”崔皇后余怒未消。
元安公主干巴巴道:“女儿只是想让叔钧喜欢我......”
“所以你连脸面都不要了?尊严也不要了?”崔皇后听后更气,“以前你缠着他,被人下药算计,后来又追着人跑遍大晋,而今呢?买凶杀人?!亏你想得出来啊!本宫都不敢这么想啊!”
“你可以喜欢他,甚至可以大张旗鼓去追求他,然,你绝对不能使用这般令人不齿的手段来获取一个人的真心!这种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真情,其来源本就不正,迟早有一日会东窗事发,而你也必将为此承受惨痛的代价!”
“看看你现如今这副模样,为个男人低三下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如此作为,人家不但不会对你心生怜悯或爱意,反而只会越发轻视于你!”
“你不妨在建康好好打听一番,听听众人都是如何议论你的,瞧瞧你的名声已败坏到何种程度!事到如今,为何还是不知收敛呢?”
“以往那些个小小的打闹也就罢了,权当是年少无知犯下的过错,但此次是活生生的人命案子啊!你阿耶尽力保下你已是不易,你再不悔改,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元安公主的脑海之中,瞬间将她从迷蒙混沌的状态里震醒过来。
一时间,元安公主惊得呆若木鸡,再也无法说出半个字来,心中却是悔恨交加、愧疚万分。
崔皇后气得心口疼,她举帕擦了一下眼角泪花,“现今,你阿耶为给萧氏一个满意的交待,已下定决心待你养好身上的伤势之后,便送你前往瓦官寺去潜心修行,也好借此机会改掉你那乖张的性子!”
元安公主听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刚想要开口辩解几句,崔皇后却眼疾手快地截断了她的话语:“闭嘴!此次无论你想说些什么,这瓦官寺你是非去不可了!谁叫你自己闯出这么大的祸端来?!”
元安公主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那凉意仿佛能穿透身体直达骨髓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宛如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时间在这一刻都好似凝固了。
崔皇后一通指责发泄过后,又是心疼抱住女儿,道:“你为了男人,对得起阿母吗?对得起你大兄吗?在做那些事时,你可有考虑过我们?在你遇到危险时,萧三郎会担忧得食不下咽吗?会奋不顾身救你吗?不会,只有你的血脉亲人才会真正的关心你啊!”
是啊,萧三郎只是个不喜欢她的外人,可她为了这个外人,辜负亲人良多......
母女二人拥作一团,大殿内一片沉静。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元安公主才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风中摇曳的花朵般脆弱。
就在这闭眼的瞬间,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将过去所有的回忆和情感统统割舍掉。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凄然和绝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决然和坚定,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道:“女儿明白了......”
至此,她终于认清了现实,自己与萧三郎之间已彻底没可能了,如今自己容颜尽毁,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心中所爱之人?
或许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是一场美丽的错误吧。
元安公主不禁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此刻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向她的心窝。
她恍然惊觉,原来一直以来,自己仗着嫡公主的尊贵身份,竟是如此肆意妄为、胡作非为,不知道犯下了多少过错,而每一次闯下大祸后,都是阿耶、阿母,还有阿兄默默替她收拾残局。
特别是大兄,那个原本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太子大兄,因为她这个妹妹,背负了他不该背负骂名和指责。
她的所作所为成为了大兄人生道路上最大的污点,想到此处,元安公主心如刀绞,悔恨的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任性,是我不懂事......”元安公主喃喃自语道,声音充满了自责和愧疚。
再多的懊悔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实,唯一能做的便是从此刻起改过自新。
最后一滴泪珠自眼角滚落,元安公主深吸一口气,松开母亲,用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母亲的眼睛,“阿母,多谢您一次次的包容,今后女儿改过自新,再不给你添麻烦!”
此时的她已然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公主,而是一个懂得自省、勇于承担责任的全新的元安公主!
今后,她发誓绝不会再纠缠萧三郎,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改变,努力学习做个称职的公主,不再给亲人带来任何麻烦和困扰。
想通这些之后,元安公主逐渐平复了心情,轻轻擦拭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泛红,但她的眼神中已经闪烁出希望和坚强的光芒,对崔皇后道:“阿母请放心,经此一次,生死关头,女儿也看开了,今后绝不会再犯错让你丢脸了。”
自己被绑架,是太子大兄带兵来救她,受伤后,也是阿母大兄安慰自己,她怎能为了个不爱自己的外人,忽略了身边关爱自己的亲人呢?
崔皇后狐疑地看向女儿,有点不敢相信,“你莫不是在哄骗阿母?”
等找到机会,又去犯下更大的错?
元安公主无奈,真诚道:“阿母,您且看着就是,女儿真的不会喜爱萧三郎了。”
正如阿母所说,使尽不光彩手段得来的感情,那不是真的,终有一日暴露,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萧三郎不喜她,她为此付出的努力已经够多了,再不该自甘下贱,践踏皇室的尊严去讨好他。
她应该捡回自己自尊,活出自我。
元安公主此时心还闷闷的痛着,但她面色沉静了下来,轻声与崔皇后道:“阿母,待女儿伤好,先去与萧三郎道歉,而后去瓦官寺祈福静修。”
等她不再出现在建康权贵圈,时日久了,大家也就渐渐把她忘了,不会再累及阿母大兄的名声。
崔皇后静静看着女儿的面容,见她眼眶红红的,可整个人似乎沉静了下来,不似刚才的绝望惊慌,也不似曾经的张扬,周身气质变了,变得安静了。
或许,明月奴真的成长了......